|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1984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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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深處在地下的食堂,天花板很低。排隊吃午餐的人慢慢移動上前。廳內已塞得滿滿的,嘈雜不堪。櫃檯後面的爐子傳來飯菜的氣味,酸酸的而帶鐵腥,難以掩蓋勝利杜松子酒發出的酒精氣味。廳內遠遠的一角有個小酒吧,其實只是牆上挖空的一個小洞,一毛錢可買一小杯酒。 「呀,正是我要找的人哪!」溫斯頓背後有聲音說。 他轉頭,原來是他的朋友賽姆,在研究科工作。也許「朋友」兩字用得不妥。今天朋友已不存在,只有同志。但有些同志比別的同志讓你比較樂於接近。賽姆是語言學家,長於新語。他現在正和一大群語言學家忙於編輯第十一版新語辭典。他個子比溫斯頓瘦小,黑頭發,大而鼓突的眼睛有時看來神傷得很,但有時卻滿帶嘲弄意味,特別是他跟你說話,要研究你面部表情的時候。 「我只想問你有沒有多餘的刀片。」賽姆說。 「沒有,」溫斯頓以微帶負疚的心情急急地說,「我什麼地方都找過了,好像這東西已不存在。」 幾乎每個人都問你要刀片。實際上他還有兩片備而不用的。過去幾個月鬧刀片荒。官家的店子隨時隨地缺少某項必需品的供應,有時缺的是紐扣,有時是毛線或鞋帶。現在是刀片。如果這些東西還存在的話,那你真要踏破鐵鞋,往「自由市場」去找。 「我那片刀片用了一個半月。」他口是心非地補充說。 隊伍又向前移動了幾英寸。停下來時他轉身又面對賽姆。他們分別從櫃檯末端那堆金屬託盤中取下一個來,摸著還有點油膩膩的。 「昨天你去看戰俘處絞刑了沒有?」賽姆問道。 「沒有,我那時正忙,」溫斯頓淡然地說,「也許看紀錄片時會看到吧。」 「那根本不是同一回事了。」賽姆說。 他用嘲弄的眼神看了溫斯頓一眼。「我瞭解你,」他的眼睛好像在說,「你的心事我怎會看不穿?我當然明白你為什麼不去看那些傢伙吊死。」在政治認同方面,賽姆正統得近乎惡毒殘忍。他跟你講大洋邦飛機空襲敵人村落、公審思想犯和他們招供的細節,或在仁愛部執行的死刑,口氣和神色總顯得那麼悠然自得,令人無法忍受。如果你不想聽這種話,只有把話題岔到新語,尤其是比較專門的問題上去。在這方面他是權威,說得頭頭是道。溫斯頓微微別過頭去,躲開他黑色大眼審視的目光。 「昨天的絞刑還算可以,」賽姆帶著回想的口吻說,「可惜的是死人的腳縛起來了。我要看的就是他們搖身踢腳的時候。當然,還有在他們斷氣前把舌頭——很藍很藍的舌頭——吐出來的刹那。我最欣賞的就是這些細節。」 「下一位!」穿著白圍裙、手執長柄勺子的同志嚷道。 溫斯頓和賽姆把託盤推前,那同志就動作快捷地把午餐定食倒下來:一小碟煮得稀爛呈淡紅淡灰的碎肉瓜菜、一塊麵包、一片奶酪、一杯無牛乳拌調的勝利咖啡和一粒糖精。 「在電幕前那邊有空檯子,」賽姆說,「我們先買些杜松子酒吧。」 酒吧的同志給他們用無耳的瓷器杯子盛酒。他們小心翼翼地穿過擁擠的廳堂,把託盤在金屬面的檯子上放下。檯子的一角有好像是前一位食客吐出來沒擦去的殘羹。溫斯頓舉起杯子,頓了頓做心理準備,然後一口把那杯油膩膩的液體灌下。眼淚從眼睛滲出來後,他突然覺得餓了。他一調羹一調羹地把那類似糨糊的東西往嘴巴送。裡面那些軟得像海綿一樣的粉紅小方塊准是肉類的一種了,他想。兩人在吃完小碟子所盛的東西前,一直沒有再說過話。溫斯頓左邊後面有人喋喋不休地說話,聲音沙啞,像鴨叫。大概正因此音與眾不同,廳堂內雖然嘈雜,還是一樣清晰刺耳。 「辭典編得怎麼樣了?」溫斯頓提高聲音問。 「慢得很,」賽姆說,「我負責的是形容詞部分。這東西夠迷人。」 一提到新語,賽姆馬上神采飛揚起來。他把小碟子推到一旁,纖細的手一隻拿起麵包,一隻執著奶酪,彎著身子靠近檯面說話。為了不想叫喊,只好這樣跟溫斯頓交談了。 「第十一版是確定本了。」他說,「我們的目的是把新語修到化境,到時每人除新語外再不會說別的了。工作完成時,像你這類人就得從頭學起。我敢打賭,你一定以為我們主要的任務是創新詞。那就大錯特錯了。我們在消滅詞匯,每天毀掉的數以百計。我們要把語言的渣滓除去,務使第十一版所收的詞,沒有一個會在二〇五〇年以前過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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