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1984 | 上頁 下頁
二三


  不久他們三人又被捕了,據說是上次他們獲釋後,馬上又搞陰謀傾覆的勾當。第二次公審時,他們除了把前科罪行再說一遍外,又供認了一大堆新的罪名。接著他們就被蒸發了。他們的命運入了黨史,以儆效尤。事隔五年後——這次他記得清楚是在一九七三年——溫斯頓拿起氣筒噴到他桌上來的一卷文件,翻到一張別人夾在其中而最後忘記撿回來的剪報。那是十年前《泰晤士報》的上半版,因此上面印有年份和日期。除文字外,還有一張黨的代表團在紐約開會的照片,中立者赫然是瓊斯、阿諾遜和盧瑟福三人。錯不了的,因為照片下的文字說明中就有這三人的名字。

  可是這三人在兩次公審時都招認就在紐約開會這一天,他們都身在歐亞國本土。供詞說他們在加拿大某秘密機場起飛,到西伯利亞某一地點與歐亞國指揮部將領會面,出賣重要軍事情報給他們。這日子溫斯頓記得清楚,因為正是六月二十四日,聖約翰施洗者的節日。這個紐約大會,別的國家一定也有詳細的記錄。那麼只有一個解釋了:三人的供詞,全是假話。

  自然,這事情本身並不算得是什麼發現。十年前的溫斯頓,也不會相信在清算中犯死罪的人,實際幹了他們在供詞中招認的各種罪行。這次不同的地方,無非是他手上握有具體的證據。這是歷史被顛倒的一個證據,猶如地質學家在意想不到的地層撿到一塊化石,把已建立的理論推翻了。如果能夠把這事公諸世人,並說明黨這種措施所代表的是什麼心態,已足以使黨的名譽萬劫不復了。

  他繼續埋頭工作。剛才他一看清楚這照片是怎麼回事時,就用另外一張紙蓋著它。真是有運氣,他翻開這半版報紙時,電幕看來是上下顛倒的。

  他把拍紙簿擺在腿上,椅子推到後面。能夠離電幕越遠越好。要臉上喜怒不形於色不難,而且,只要你用些氣力,呼吸的輕重也可以調節。但心臟跳動的快慢可不容易控制了。電幕的收聽效果奇佳,聽得到的。他耐心靜坐讓情緒平伏,一直害怕這期間會有什麼意外事件出現,讓他原形畢露。譬如說,室內突然吹來一陣風,把桌上的文件吹散。這就完蛋了。大概過了十分鐘後,他也沒有揭起蓋在上面的那張紙,就把照片連同其他廢紙一起丟進思舊穴去。一分鐘內,歷史化為灰燼。

  那是十年——十一年前的事了。要是今天發生,說不定他會把照片留下來。奇怪的是,雖然那張照片和那半版文字今天已不存在,但他的手指捏過照片的經歷,居然影響他一生。是不是因為一份如今已成灰燼的文件曾經存在過,他就覺得黨對歷史的控制,最少就他而言,不像以前想像的那麼萬無一失?

  但今天即使你有魔力能把照片的灰燼重組起來,也不能用作改史的證據了。事實上,溫斯頓發現此照片時,大洋邦與歐亞國的戰事已經停息,因此盧瑟福三人通的敵一定是東亞國的情報人員。再說,他們死後的歷史還有其他訂正——兩次或三次,他記不起來了。最大的可能是黨把他們的供詞改了又改,改得面目全非,使得原來的事實和日期一點也沒有關聯。歷史不但改變,而且不斷改變。最令他感到像做噩夢一樣難受的,是他從來不明白為什麼要花這麼大的功夫去做瞞天過海的事。他瞭解偽造歷史的顯明功用,但最終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他就有點不懂了。他拿起筆來,在日記簿上寫下:

  我知道怎樣去做,卻不明白為什麼要做。

  他懷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瘋了。他以前也多次這樣問自己。也許瘋子的定義不過是持異議的少數個人。從前若你相信地球繞著太陽運轉,這就是發瘋的證據。今天相信歷史不可抹殺的人也是如此。抱著這種信念的人,可能只有他一個。那麼他就是瘋子了。自己瘋了並不怎樣可怕,最可怕的是,你這種想法可能是錯的。

  他拿起了那本借來的兒童歷史書,看了印在封面上的老大哥照片一眼。老大哥催眠的眼睛也瞪了他一眼,他馬上感到一股懾人的力量向他襲來,鑽入他的腦袋,擾亂他的神經,窒息他的信仰。我們幾乎可以說,這股力量根本否定溫斯頓獨立知覺的存在。總有一天黨會宣佈二加二等於五,你也得相信。二加二得五這新發現黨遲早會發表的,這符合他們的邏輯。雖然沒有明言出來,但他們的哲學本質上是排斥經驗的可靠性和否定外界現實的存在。異端邪說,反成為常識。你獨持異見,他們殺了你,這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他們的話可能是對的。你怎敢肯定二加二真的等於四、地心真的有吸力、歷史真的不可塗改?如果過去的經驗和外在的世界只存在於我們的觀念中,而觀念可受控制——那麼該怎樣?

  不,不成!他的勇氣突然湧現。也沒有故意地去聯想到他,奧布賴恩的臉卻在他腦海中浮現出來。他比以前更肯定地相信,奧布賴恩是站在他這一邊的。這日記是為他寫的——寫給他的。這日記像一封無休無止的信,雖沒有人會看到,但正因為落了上款,語氣和內容也因此有了準則。

  黨要你排斥看到的和聽到的證據,這是他們最基本的命令。他一想到要面對沖著他來的龐大反對力量,就泄了氣。在辯論時,党的理論家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他擊倒。他們的辯論方法,玄得他連聽都聽不懂,遑論反駁了。可是,他是對的。他們錯了,他才是對的。明顯的、簡單的和不作偽的事實,一定要維護。真理就是真理,這一點不能放棄。地球是圓的,宇宙的軌跡不變。石頭是硬的,水是液體,地心有吸力。抱著面對奧布賴恩講話的心情,同時也為了給後世留下兩句重要的格言,他在日記中寫下:

  自由就是可以說二加二等於四。此理既立,餘者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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