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1984 | 上頁 下頁 |
|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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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通道盡頭傳來絲絲咖啡的香味,飄到街上。那是真正咖啡的香味,不是勝利咖啡。溫斯頓不覺停下步來。在短短的兩秒鐘內,他又回到漸已遺忘的童年世界了。接著聽到砰的一響,煮咖啡那家人的門關了,香味也隨之消失,好像聲音一樣。 他在路上走了幾公里,靜脈曲張患處抽動起來了。這是三個星期內第二次沒去公社中心的晚會了。開小差實在是不智之舉,因為誰在那天晚上缺席,他們都查得清清楚楚。照規矩講,黨員是沒有自由活動時間的,而除了晚上睡覺外,不應有個人行動。黨的假定是,如果你不是在工作、吃飯和睡覺,那你一定正在參加團體活動。此外你做任何使人想到離群索居的事——就說一個人出外散步吧——都有危險。這種行動在新語中叫「私活」,意謂個人主義思想和怪僻行徑。但今天晚上溫斯頓走出真理部時,實在難以抗拒四月間醉人春風的誘惑。天空一片蔚藍,入春以來難得看到。相較之下,那漫長嘈雜的公社節目就難以忍受了。玩的遊戲既費氣力,又悶得怕人。此外還要聽演講,還要假惺惺一番靠著杜松子酒的酒意來培養同志間的情感。因此一時衝動之下,他離開了公交車站,不分東西南北地在不知名的倫敦街頭漫步。 「如果還有希望,」他在日記上這麼寫過,「只有寄託在無產者身上。」這些話在他腦中反復出現,這說法看來似真似假,想來卻又荒唐。他已走到一個褐灰色的貧民區,就在以前叫聖潘克拉斯車站的地方的東北面。他走的那條斜街,是用圓石砌成的,兩邊有兩層樓的小房子,破落的門口直開到行人道上去,乍看好像鼠洞。路面石塊的縫裡是一攤攤污水。各屋子昏暗的門口和街上兩邊的橫巷子居然滿是人頭:嘴上搽著品質粗劣口紅的如花少女,追逐著如花少女的少男,讓你看到十年後這些少女會變成什麼樣子的臃腫婦人,哈著腰、拖著八字腳走路的老人,還有衣衫襤褸光著腳在污水裡嬉戲、一聽到母親呵斥就作鳥獸散的小混混。這街上屋子的窗戶,最少有四分之一是破裂得要用木板支撐著。這些人對溫斯頓也不理會,只有兩三個用好奇的眼光看他一眼。兩個塊頭奇大、穿著圍裙的女人,交叉著斑紅的手臂,在門口吱喳說個沒完。溫斯頓走近她們時,聽到其中幾句。 「『是呀,』我跟她講,『說來容易呀!』我說。『但如果你是我,你還不是跟我一樣做。批評別人可容易呀!』我說,『可是你的問題跟我的不一樣呀!』」 「呀,對啦!」另一個接嘴道,「可不是,正是這樣!」 聒耳的聲音突然中斷。他打她們面前走過時,兩人都帶著敵意細看了他一眼。說來也不是什麼敵意,只算是一種警覺,一種看到不知名的野獸在你面前經過時的本能緊張反應。這地區平時想是不常看到黨員的制服。實話說,除非你有任務在身,不應在這種地區露面的。你若遇到巡邏警察,說不定要你停步。「同志,讓我看看你的證件。你在這裡幹嗎?你什麼時間下班的?你平常回家也走這條路嗎?」——他們會問你諸如此類問題。當然,沒有什麼法令說你不可以拐路回家,但如果思想警察知道,就會對你注意了。 驀地街上四邊起了騷動。大家奔走相告說趕快躲起來。各人連忙竄入門口,快捷得如野兔鑽洞。一個年輕的婦人在溫斯頓前面一個門口躍出,一把抓起在玩污水的小孩,用圍裙一裹,又一躍鑽回洞口,動作快捷得神出鬼沒。同時在這一刹那,一個穿著像手風琴樂師黑西裝的衣服的男子從一條橫巷冒出,直奔溫斯頓面前,緊張地指著天空。 「汽船!」他嚷道,「汽船!快炸了!趕快伏下!」 也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無產者給火箭彈取的名字叫汽船。溫斯頓連忙伏身在地。無產者的警告,通常準確得很。他們好像有第六感,能在幾秒鐘前就預知火箭彈的來臨,雖然這武器的速度比聲音還快。溫斯頓雙臂抱頭,接著就聽到一聲隆然巨響,幾乎地面都要跳起。不少零星物體掉到他背上。他站起來張望一下,才知道靠自己最近的一扇玻璃窗炸碎了。 他繼續向前走。火箭彈已炸毀了前面離此兩百米的幾座房子。天空冒著一股黑煙,地上灰塵滾滾,不少人已結集在那兒觀看。他面前的走道有一小堆灰泥,中間好像有一條鮮紅的線。他走近一看,原來是一隻齊腕被炸斷的人手。除了斷折的部位還帶血絲外,整只手蒼白得像個石膏肢架。 他把這東西踢到溝裡去。為了躲過前面的人群,他轉過身從右邊一條橫街走出去。走不到三四分鐘的光景,已離開災區。街上熙來攘往,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這時快到二十點了,無產者常去光顧的酒吧已擠得水泄不通。酒吧的旋轉門轉個不停,裡面的尿臭味、鋸木屑味和啤酒的酸味撲面而來。一家酒吧前面的挑棚下,三個漢子靠緊站著。中間那個拿著一份對疊的報紙,旁邊兩人也就挨著他的肩膀觀看。溫斯頓雖然還沒有靠近得看清楚他們臉上的表情,但也可從他們全神貫注的模樣,猜出他們看的准是什麼重要的新聞了。他還有幾步就到他們面前時,三個人突然站開。其中兩個開始吵架,氣勢洶洶的,好像隨時會動武的樣子。 「你媽的聽我說好不好?我告訴你吧,十四個月來七壓尾的從來沒中過一次獎!」 「中過,當然中過!」 「沒中就是沒中!在家裡我把兩年來的中獎號碼都記下來了,一次也沒有忘記。媽的,你聽著,七壓尾的就從——」 「少廢話,七贏過。我現在就告訴你,二月——二月的第二個星期中獎的號碼,就是四——〇——七!」 「二月你的娘!我寫得清清楚楚,就沒有號碼——」 「你們閉嘴,好不好?」第三個漢子忍不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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