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1984 | 上頁 下頁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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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為彩券的事爭吵。溫斯頓離開了他們三十米左右回過頭來看,他們還是吵得面紅耳赤。每週一次給人發大財機會的彩券,是無產者唯一認真研究的公家大事。有數百萬的無產者把彩券的存在視為活下去的主要理由——如果不是唯一理由的話。彩券是他們快樂的泉源、愚昧的明證、止痛的靈藥和知性的刺激。只要是涉及彩券的事,平日連自己姓名拼寫也有困難的人,居然能解起複雜的數學問題來,記憶力也出奇的準確。成千上萬的人就靠精研「彩券學」維生,出售指南、預測本這類冊子和靈符妙方。溫斯頓的工作與彩券的經營無關,因為負責這玩意兒的單位是迷裕部,但他知道(其實黨內每個人都知道)大部分的獎額是虛構出來的。只有小獎才真付錢,中大獎的人都不存在。住在大洋邦東區的人與西區的根本沒有什麼名副其實的交往,這種瞞騙的事也就容易安排。 如果還有希望,只有寄託在無產者身上。你必須堅信這點。這話你寫下來,你可能只覺得合情合理而已,但只要你看一看街頭跟你擦身而過的人,這話就成了一種信念了。他剛才拐入的橫街是下斜坡的小路。好像以前到過這區域,附近就有一條大道。前邊什麼地方突然傳來一陣呼喝聲。小路盡頭是個大拐彎,走下一層石階就是一條凹陷的巷子,裡面有幾個販賣脫皮缺葉蔬菜的小攤子。溫斯頓記起來了,這窄巷通到大街,再轉一個彎,不消走五分鐘就是那家舊貨店。他那本現在用來寫日記的本子就在那兒買的。而他那支羽毛筆桿和那瓶墨水,也是在離舊貨店不遠的一家小文具店買的。 他在石階上層停了下來。窄巷的對面是一家陰暗的小酒吧,玻璃窗看似蓋上薄霜,其實只是久未拭擦的灰塵。一個彎著背但行動尚算敏捷的老頭推開旋轉門走進去,他霜白的小鬍子像對蝦的觸鬚一樣翹起來。溫斯頓看著這老頭進去時,突然想到他最少也有八十歲了,因此革命期間他已是中年人。像他這類一把年紀的人,也就是接連行將消失的資本主義世界的最後幾個環節了。黨內就沒有幾個人的思想是在革命前形成的。 老一輩的人在五六十年代大清算時已經除掉,碩果僅存的幾個,早就嚇得交了心,不敢再談什麼思想問題了。如果你要找一個活著的人給你講革命初期的真實情況,那非無產者莫屬。一下子他在日記上抄下的那段兒童歷史書上的故事浮於腦際,而他也無法按捺住心頭那陣瘋子似的衝動:要跟著老頭進酒吧,跟他搭關係,然後問他問題。他會這麼問:「請你告訴我你的童年是怎樣過的。那種生活像個什麼樣子?那個時候的日子是否比現在好過?還是比現在難受?」 他馬上走下石階,穿過窄巷,生怕稍一耽擱就會膽怯改變主意。當然,這是瘋狂行為。不用說,党沒有明文禁止你到無產者出沒的酒吧喝酒,也沒有阻止你跟他們談話。可是這事實非尋常,總有人注意到的。如果碰到巡邏警察,他可以裝說突然感到噁心要昏倒,所以才進來歇一下。可是他們又怎肯相信?他一推門進去,就聞到一陣撲面而來如惡臭的奶酪味一樣的酸啤酒味。大家一見他進來,談話的聲量馬上降低。他覺得背後每個人的眼睛都好像盯著他的藍制服。房間的另一角落本有幾個人在玩投鏢遊戲,看到他進來,也就停手差不多半分鐘。比他先進來的那老頭站在櫃檯前面,與酒保鬥起嘴來。酒保高大個子,鷹鉤鼻,胳膊粗大。不少酒客擎著杯子圍著他們看熱鬧。 「我是客客氣氣地問你的,是不是?」老頭挺直了肩膀,氣呼呼地說,「你居然告訴我你這酒吧找不到一個一品脫的杯子!」 「媽的,什麼叫品脫?」酒保手指按著櫃面,挨近身子問道。 「你聽聽!他自稱酒保,連什麼叫品脫也不知道。一品脫就是半夸脫,四夸脫就是一個加侖!你真該再念幼兒園!」 「少囉唆,什麼品脫夸脫,從未聽過,」酒保沒好氣地說,「我們賣的是一升或半升裝的。杯子就在你面前的酒架上。」 「我要一品脫,不多不少,」老頭不甘示弱地還嘴道,「你沒杯子也成,就倒給我一品脫的分量好了。什麼一升半升,我們年輕時沒聽說過這種鬼東西。」 「你年輕時我們還在樹上過活呢!」酒保向其他酒客眨眨眼說。 眾人轟然大笑,剛才溫斯頓讓他們產生的戒備心全解除了。老頭的臉上長著霜白的濃密短髭,此時氣得一臉通紅。他轉身要走,口中還是咕噥個不停,與溫斯頓碰個正著。溫斯頓輕輕地用手扶著他。 「我請你喝一杯,好不好?」他說。 「呀,好一個君子。」老頭又挺了挺肩膀說。他好像沒注意到溫斯頓的藍制服。過後,他轉過頭去有理不讓人地對酒保說:「一品脫,一品脫黃湯!」 酒保拿了兩個粗厚的玻璃杯子,在櫃檯下面的水桶沖洗了一下,就盛了兩份半升的棕黑色啤酒。在無產者的酒吧內,你能夠喝到的就是啤酒了。理論上說無產者是不許喝杜松子酒的,雖然誰要喝都有辦法弄來。玩投鏢遊戲的那個角落又熱鬧起來了,其他酒客又為彩券的事高談闊論了,他們顯然一時已忘記溫斯頓的存在。靠窗的地方是一張松木台,在此跟老頭聊天不怕別人會聽到。危險總是危險的,但最少房間內沒設電幕,這一點他一進來時就看清楚了。 「那傢伙大可以給我倒一品脫來的。」老頭坐下來後,又嘮嘮叨叨地說,「半升不夠,不過癮。一升又太多,膀胱受不了。價錢當然也是問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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