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1984 | 上頁 下頁 |
|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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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他把油燈提高了一下。在柔和的燈光下,這房間可真誘人。溫斯頓突然想到,要是每週肯花幾塊錢,就可以租下這間房間。問題是他敢不敢冒這個險。這主意實在有點荒唐了,他一下子也就放棄了。但這房間的一切,又一次引起他思古之幽情,勾出他一些久遠的記憶。他想像得到以前的人坐在這樣一個房間裡是什麼滋味。壁爐裡生著火,你癱坐在扶手椅上,雙腿擱在壁爐前面的圍欄上,鐵架上吊著一壺開水。只有你一個人,卻有充分的安全感,因為你知道沒有人會監視你,沒有聲音跟蹤你。房間裡除了水壺噴出來的音樂與玻璃鐘的滴答滴答聲音,一片寧靜。 「沒有電幕啊。」溫斯頓忍不住低聲地說。 「哦,我從來沒買過這類東西,」老人說,「太貴了,再說也不需要。你看,這邊還有一張折疊式的桌子,只是你要用時得裝上新的鉸鏈就是。」 另一角落還有一個小書架,溫斯頓如獲至寶地走過去。架上擺的,都是廢物。搜查與焚燒舊書的命令執行得非常徹底,無產者區域也不例外,你在大洋邦各地再也難找到一本在一九六〇年前出版的書了。老店主在床對面掛在壁爐旁邊的一張裝在紅木框架內的圖片前站著。 「你對舊圖片有沒有興趣?」他試探性地問道。 溫斯頓走過去看看。那是一張鋼板雕刻畫:一座橢圓形的建築物,窗子長方形的,前面是一個小塔。這建築物的四邊裝有扶手欄杆,後面看似是個雕像。他凝望了好一會兒,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雖然記不起那雕像是誰了。 「這架子是嵌在牆上的,」老人說,「當然,你要的話,我可以把螺絲釘取出來。」 「我認得這座房子了,」溫斯頓終於說,「現在已經塌了。就在正義宮外面那條街的中間,是不是?」 「對啦,法院的外面,多年前炸毀了。以前是教堂,聖克萊門特教堂。」老人帶著歉意笑了笑,好像自己也知道所講的事有點荒謬。接著,他又哼著說:「橘子與檸檬,吟著聖克萊門特的鐘。」 「那是什麼?」溫斯頓問道。 「哦,橘子與檸檬,吟著聖克萊門特的鐘——這是我小時候唱的歌謠。其餘的記不起來了,結尾倒沒有忘記,是這樣的:『這是亮你床頭的蠟燭,那是斷你人頭的砍刀!』小孩子邊唱邊舞,手連手拱起來讓你從下面穿過,唱到『那是斷你人頭的砍刀』時你剛好在下面,他們就鬆手把你抓住。這歌每句都提到教堂的名字,全倫敦的主要教堂都在裡面。」 溫斯頓很想知道聖克萊門特教堂究竟建於哪一個世紀。倫敦建築物的年代實在不容易弄清楚。任何宏偉的建築物,只要樣子還算新的,黨一定說是革命後的建築。而任何較古舊的房子,一定是中世紀黑暗時代的遺物。資本主義當道的那幾百年,什麼有價值的建築物也沒有留下來。你要從建築物認識歷史?那等於要從書本獲知古舊世界的真相一樣不可靠。雕像、題詞、碑文、街道的名字——凡是可以使人聯想到過去的痕跡,都經有計劃的改頭換面了。 「我一直不知道那房子原來是教堂。」溫斯頓說。 「剩下來的教堂,實在還不少,」老人說,「只是現在再沒有教堂就是。好吧,那首歌謠還有什麼句子?呀,我記起來了! 橘子與檸檬,吟著聖克萊門特的鐘; 你欠我三法新,響著聖馬丁的鈴。 我記得的,也就是這麼多了。法新是硬幣,和現在的一分錢差不多。」 「聖馬丁教堂在哪裡?」溫斯頓問道。 「聖馬丁?呀,今天還在呢,就在勝利廣場嘛,與畫廊並立,就是三角門廊、前面有不少柱子和一道長長的石階的那棟。」 溫斯頓曉得了。現在的聖馬丁是博物館,陳列著各式各樣的宣傳資料,如火箭彈和浮游堡壘的模型、描述敵人殘忍無道的蠟像等。 「以前那地方叫『在田間的聖馬丁』,雖然我從來沒有在那附近看見過什麼稻田。」老人補充說。 溫斯頓沒有買那張鋼板雕刻畫,這東西比剛才買的水晶玻璃更惹人注目。再說,除非把框架除下,根本無法帶回家。他又在店裡盤桓了幾分鐘,相談之下,才知道店主不叫威克斯先生(店子門口刻著的姓名),而是查林頓。他是個六十三歲的鰥夫,在這店子已住了三十年。他一直就要把門口刻著的名字改過來,可是折騰到今天還沒動手。溫斯頓嘴巴雖忙著和查林頓聊天,心中卻念著那幾句快要忘掉的歌謠:「橘子與檸檬,吟著聖克萊門特的鐘;你欠我三法新,響著聖馬丁的鈴!」可真怪了,你心裡念著時,就仿佛真的聽到鐘聲——那個已經消逝了的倫敦的鐘聲,仍然在某個被遺忘的角落在你耳畔響著。從一個鬼影似的教堂的尖頂傳到另一個尖頂,他好像聽到了隆隆鐘聲。事實上就他記憶所及,他從未聽過教堂的鐘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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