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1984 | 上頁 下頁 |
|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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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擺脫了查林頓先生,一個人走下樓梯。他不想讓這老頭看到他走出門前先察看街道四周。他已決定了在適當時機(大概一個月以後吧)再來這裡。其實這比在公社中心缺席一個晚上也危險不了多少。最愚蠢不過的事,莫如跟一個完全不知是否可以相信的店主買日記簿,然後重臨舊地。他已經做了。可是—— 是的,他還要回來,還要買「美得可以」的廢物。他要買聖克萊門特教堂的鋼板雕刻畫,從框架裡拿出,藏在制服的上衣內帶回家。他要繼續發掘查林頓先生的記憶,把歌謠的全部內容學會。要把房間租下來的瘋狂念頭,又一次浮現於腦中。大概有五六秒鐘之久,他興奮得大意起來,出門前忘了先在窗口張望一下。他甚至把剛才聽來的歌詞即興地亂哼起來: 橘子與檸檬,吟著聖克萊門特的鐘; 你欠我三法新,響著—— 還未唱完,心頭已結了一層冷霜。在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有一個穿著藍制服的人朝他的方向走來。子虛科那個黑髮女郎!燈光雖暗,但他一下子就認出她來。走到他面前時,她瞪了他一眼,然後又若無其事地快步跑開了。 溫斯頓一下子覺得全身癱軟,動彈不得。好一會兒,他才轉身往右邊走,全沒注意到他走的是和回家相反的方向。無論如何,他心中的疑團得到解答了。這黑髮女郎在監視著他。她一定跟蹤他到這兒來的。這裡離任何黨員的住宅區都有幾公里,不可能說她在同一個晚上湊巧也在這樣一些橫街窄巷散步吧?那真是太巧合了。她是思想警察還是好管閒事的業餘探子,這時已無關緊要了。她監視他、跟蹤他,這才是問題的關鍵。說不定她還看著他走進酒吧。 走路非常吃力。每走一步,口袋裡那塊玻璃就擂他一下。他幾乎忍不住要拿出來丟掉。更難受的是肚子的脹痛。在一兩分鐘內如果還找不到廁所,不如死了乾淨,他想。但這種地區是不設公廁的。幸好抽搐的痛楚終於過去,只剩下一種麻木的感覺。 溫斯頓走的是一條死巷。他停了步,盤算了一下,然後掉頭再走。他轉身時才想到,那女郎三分鐘前才和他擦身而過,如果他此刻加快腳步,說不定會趕上她。他可以尾隨著她,到一個偏僻的地方再用石塊把她的腦瓜打碎。身上帶著的那塊水晶玻璃正管用。可是這念頭一下子就過去了,因為費勁的事連想一下也覺得吃力。一來他不能跑,二來連拿石塊去擊人的勇氣都沒有,再說她年輕力壯,准會還手。他也想過要不要趕回公社中心,在那兒流連到關門為止,這樣最少會給自己留下半個晚上在場的證據。可是連這一點也辦不到。他現在渾身慵倦,只想早些回家靜坐下來。 他抵家時已是二十二點。電源的總開關二十三點半就關上。他直跑到廚房,倒了差不多一茶杯分量的勝利酒一口飲盡,然後再到桌子前坐下,從抽屜取出日記簿來,卻沒有翻開。電幕內有女人用黃銅似的聲音高唱愛國歌曲。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日記簿的雲石紙封面,盡力把這黃銅似的聲音摒諸意識之外,但是一點氣力也沒有。 他們通常都在晚上抓人。最妥善的辦法是在他們出現前自殺,不少人一定已這麼做了。許多失蹤的人,其實都是自殺死去。在大洋邦自殺需要無比的勇氣,因為手槍等武器固然弄不到,就是快速有效致人死命的毒藥也稀缺。他體悟到肉體感到的痛苦和恐懼多會摧毀人的意志,更認識到每每需要採取一種特別的行動時,自己的身體卻不爭氣,一下子就整個崩潰。剛才要是他動作快一些,說不定就可以幹掉那黑髮女郎,可是一想到面臨的危險,就失去勇氣了。 由此他更想到一個人面臨危機時,要抵抗的通常不是外在的敵人,而是自己的身體。即使現在喝了杜松子酒,他的心情仍受到腹中麻木痛楚感的干擾,不能作有系統的思考。其他看來轟轟烈烈或悲壯感人的場面,也一定有這類考驗吧。在戰場、在刑房或在一條下沉的船上,你要為之犧牲奮鬥的目標常會忘掉,因為你全部的精神和體力都集中到軀殼上。即使你沒有被恐懼嚇癱軟,你沒有痛得呼天搶地,剩下來的生命也不過是每分每秒與饑寒鬥爭、與失眠糾纏、與鬧肚子和牙痛交戰的經歷而已。 他打開了日記。一定得寫些東西。電幕上那女人已換了一條曲子,她的聲音好像玻璃碎片一樣紮在他腦海中。他盡力把思緒轉移到奧布賴恩身上去,這日記是為他寫的,給他寫的。可是他想到的,卻是思想警察把他抓去後可能發生的事。如果他們一下子就把你蒸發掉,那沒關係,反正抓到了就難逃一死。可是死前(沒有人會提到這些事的,雖然誰也知道有這些事)總有例行的招供程序要抵受——匍匐在地,屈膝求憐,骨頭折碎,牙齒斷落,頭髮結著血塊。既然結果都一樣,你為什麼要忍受這些?少活幾天或幾個星期不成嗎?從來沒有一個受監視的人逃得掉,從來沒有人拒絕招供。一旦犯了「思罪」,總有一天會遭受到蒸發的命運。既然恐懼改變不了既定的命運,為什麼要拖延著活下去呢? 他的思緒,慢慢終於集中在奧布賴恩的身上來了。「我們將來會在沒有黑暗的地方見面。」對的,他對溫斯頓說過這句話。他知道這話的意思,最少他認為自己聽懂了。沒有黑暗的地方就是想像中的未來,永遠看不到的未來,但憑著一種神秘的預感,卻可以參與。電幕的聲音還在耳邊嗡嗡地響個不休,他無法再思索下去了。他燃了一根煙,一不小心,半根煙的煙絲倒在舌頭上。說「煙絲」不對,應說是「煙沙」,一沾在舌頭上就不容易吐出來。老大哥的形象此時湧入腦海,取代了奧布賴恩。就像幾天前一樣,他從口袋摸出一個硬幣,看了一眼。那張厚厚的臉往上瞧著他,冷靜中帶著關懷備至的神情,但誰曉得埋藏于黑髭後面的是一種什麼笑容?那三句口號,又像喪鐘鳴響一樣激蕩於胸中: 戰爭是和平 自由是奴役 無知是力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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