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1984 | 上頁 下頁 |
|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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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們還可以再到這裡來一次。」朱麗亞說,「通常來說,一個地方跑兩次不會有問題,但要等一兩個月後再來。」 她一醒來後,神態也改變了,說話果斷,頭腦清醒。她穿上衣服、系上貞操帶後,就忙著安排回家要走的路。真是應該事事聽她的,溫斯頓所缺少的就是她這種世故與常識。她參加過無數公社舉辦的郊遊活動,對倫敦附近的鄉間了如指掌。她給了他歸程的路線,與他來時走的頗有出入。他下車的車站也不同。「回家時千萬別走相同的路。」她叮囑說,好像發表一種放諸四海而皆准的理論。她要先走,半小時後溫斯頓才能動身。 她指定了一個四天后下班相見的地方。地點在貧民區的一條街上,因為那兒有個公開市場,通常人頭湧動,吵得很。她會在攤子前面逛來逛去,裝著要買鞋帶或紗線。如果她看到他時附近無可疑人物的話,她就會擤鼻子,否則他就裝著沒看到她。運氣好的話,在人堆中總可以談十來分鐘,安排下次約會。 「我得走了,」一等到他把所有的細節弄清楚,朱麗亞就告訴他說,「我十九點三十分得報到,替青年反性聯盟發兩小時的傳單或做其他勞什子的事。你說這是不是狗屁沖天的事?給我拍拍身上的灰塵,好不好?我的頭髮上有沒有什麼樹葉樹枝的?真的沒有?那再見了,愛人,再見了!」 她一撲撲到他懷中,使勁地吻著他,接著就撥開樹叢,幾乎是不聲不響地隱沒于林中。他現在還不知道她姓什麼、住哪裡。也沒關係了,因為他們根本不可能在室內會面,或交換什麼書信。 事實上他們沒再回到那小土墩去。在整個五月份裡,他們只有一次機會再發生關係。地方又是朱麗亞找的——三十年前被原子彈炸毀的教堂鐘樓上。那教堂位於已無人煙的鄉間一角,雖是理想的幽會地方,走到那裡卻險象環生。其餘的時間,他們只能在街頭見面,每次地點不同,也從來不超過半小時。在街上碰頭,總可以有一搭沒一搭地說幾句話的。他們擠在熙來攘往的行人道上,前後保持一段小距離,你不看我,我不看你,像燈塔與進港船隻打的信號燈一樣,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來。一看到穿制服的黨員或走到電幕的附近,就自動閉嘴。幾分鐘後,又把斷了的句子說完。到了約定分手的地方,又馬上中止。第二天見面時,舊話也沒有重提就把上次未說完的話說完。 朱麗亞好像對這種談話方式非常習慣。她說這是「分期聊天」。她不用張嘴說話的能力,更是驚人。這樣每天晚上見面差不多有一個月了,只吻過一次。他們正在一條橫街上默默地走著(朱麗亞離開了通衢大道就不再說話),突然一聲巨響,仿如地裂天崩,溫斯頓倒在路旁,擦傷了皮肉,人也嚇呆了。火箭彈准是落在附近。驚魂甫定後,他才看到朱麗亞的臉只離自己幾米,蒼白如紙,嘴唇也是白的。她一定死了?他把她摟到身上來,吻著!原來她還活著!吻得他嘴裡滿是塵土。兩人的臉上都蓋著厚厚的一層灰泥。 有些晚上,即使他們到達了約會的地點,也得裝著沒看見,各走各路,因為剛巧遇到巡邏警察或頭上剛有直升飛機在盤旋。不過,除了客觀環境的困難外,時間也是個大問題。溫斯頓一周工作六十小時,朱麗亞更長了。他們兩人哪天有空,視乎工作的需要而定。能夠湊巧空出來的時間實在不多。朱麗亞很少有一個晚上是完全空的,她大部分的工餘時間花在聽演講、遊行、為青年反性聯盟發傳單、為仇恨周準備旗幟、為節約運動收集款項這類工作上。這有好處的,她說,因為這就是掩護色彩。守小規破大戒嘛!她因此勸溫斯頓一周犧牲一個晚上的時間,與其他忠貞的黨員一起志願去參加裝備軍火的工作。就這樣,每個星期一個晚上,溫斯頓就得花四小時去裝炸彈的導火線。工作悶得怕人不在話下,工場建築透風漏雨,光線不足,只聽到榔頭彼起此落,和著電幕播出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音樂。 他們一到了鐘樓就忙著把在街上未講完的話說完。那天陽光猛烈,鐘樓上的小室空氣不通,更熱得烤人。鴿子的糞粒,在陽光的暴曬下惡臭沖天。他們在塵灰和枝葉積得厚厚的地板上聊了幾個鐘頭,不時站起來透過箭頭形狀的洞口看看有無來人。 朱麗亞二十六歲,和三十個女孩子同住一間宿舍。「你逃到哪裡,都聞得到女人的臭味!哎呀,我受不了!」她說。他猜對了,她在子虛科工作,負責保養一座複雜的高壓電動機。她說她並不聰明,只是手腳靈敏,特別喜歡操作機器。一部小說的生產過程,由計劃委員會交下來的指示開始,到潤色小組怎樣去修改文字為止,她都可以講得頭頭是道。但她對子虛科的出品一點也沒有興趣。「我不喜歡讀書。」她說。跟果子醬和鞋帶一樣,書本只是一種產品。 六十年代早期的事,她都不記得了。她認識的人中,只有一個常常提到革命前的事。這人就是她的祖父,但在她八歲時就失蹤了。念書時她是曲棍球隊隊長,一口氣獲了兩年體育獎。她做過探子團頭目,而在參加青年反性聯盟前是少青隊的分部秘書。她的操行記錄清白無瑕。她在這方面的聲譽可從此事得到證明:黃社看中了她,挑選她參加工作。在那兒工作的同志,稱此單位為糞廠,因為他們專門生產低級黃色讀物,供給無產者消費者。她幹了一年,協助生產出來的成品包括《打屁股的故事》和《女校春宵》等。這些小書都是封好的,無產者青年偷偷摸摸地買來後,沾沾自喜,以為買了違禁品。 「這些書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溫斯頓好奇地問。 「哎,徹頭徹尾的垃圾!悶死人了。全部只有六個情節,不時混雜掉換一下就是新書。不過,我負責的只是萬花筒部分,沒有在潤色小組做過。我沒有什麼文學細胞呢,連欣賞那種『文學』都夠不上。」 令溫斯頓驚奇的是,除了頭子外,所有黃社員工全是女孩。理由是:男人的性本能比女人難控制,耳濡目染後,就易受到污染。 「他們連結了婚的女人也不歡迎,」她補充說,「女孩子嘛,本應冰清玉潔——除了本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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