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1984 | 上頁 下頁 |
|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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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麗亞的情史自十六歲開始,對象是個六十歲的黨員,後來畏罪自殺了。「這倒好,」她說,「不然他們迫供時他就會洩漏我的名字。」自那次以後,她與不少人發生過關係。她心目中的人生簡單得很。你要追求快樂,「他們」要阻止你,因此你得費盡心機去騙,去破壞規矩。她認為既然「他們」要剝削你追求快樂的自由,那你就應該盡力不要讓「他們」抓到,這樣才算公平。她對黨深惡痛絕,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但為什麼恨,卻無概念性的批評。除非涉及她自己的生活,她對黨的理論毫無興趣。 溫斯頓注意到她除了幾個已變成日常用語的詞外,一直沒有說過新語。她從沒聽過兄弟會這回事,也不相信它存在。任何有組織的反黨行動在她看來都是愚不可及的事,因為註定要失敗的。最聰明的事莫如在苟全性命的前提下鑽法律漏洞。在年青的一代中,像她這種心態的人究竟有多少呢?溫斯頓聽後不禁問自己。這種人在革命中長大,以前的事一點也不知道,接受了黨是像太陽運行一樣不可改變的事實。既然不可改變,那就不必抗拒它的權力,但不妨擺脫它,猶如野兔逃避獵犬的追撲一樣。 他們沒談到兩人結婚的可能性。機會太渺茫了,何必費心思去想?即使凱瑟琳能夠擺脫得掉,上頭又怎會通過?這簡直是做白日夢。 「你太太是個怎樣的人?」朱麗亞問。 「你聽過新語『好思』這個詞嗎?她就是這樣一個人。生來思想正確,不會動任何邪念或壞主意。」 「我沒聽過那個詞,可是我就知道她是那一類人,而且瞭解得太清楚了。」 他正要開始跟她講自己的那段婚姻生活,奇怪的是,朱麗亞早已曉得其中細節了,好像她是個過來人一樣。他一觸摸到她的身體,凱瑟琳就渾身僵硬,是不是?她緊抱著他時,他的感覺是她正用全力推開他的樣子,對不對?跟朱麗亞說著這些事,溫斯頓沒有覺得有什麼難以啟齒的地方。凱瑟琳帶給他的痛苦經歷,早已忘卻,剩下來的只是不愉快的回憶。 「本來這種關係還能忍受下去,如果不是——」接著他告訴她凱瑟琳強迫他每週一晚遵守的儀式,「她恨透了,但天塌下來她也不肯放棄。她把這種關係叫作——你猜不到的。」 「對黨的責任。」她想也不用想就替他說出來。 「你怎麼知道?」 「傻瓜,我也上過學呵。十六歲以上的孩子每月得恭聽一次性教育演講,更不必說其他的青年活動了。他們耳提面命地灌輸多年,對大部分人來說應該有效吧。可是也實在難說,大家都學會了裝假嘛。」 朱麗亞的話題,由此展開。對她而言,什麼話題到最後都與性有關,而她這方面的觀察與見解也特別敏銳。她看到了溫斯頓看不到的問題,譬如說黨提倡禁欲思想的真正理由。黨千方百計要消滅性的本能,倒不單是因為性行為自成天地,難受控制,最大的理由倒是性壓抑有利於引導歇斯底里情緒的發生,而這種情緒稍一刺激,就可變成好戰心態與領袖崇拜的狂熱。 她的解釋是:「你做愛時,吃奶的氣力都用盡了。事畢,你快樂無邊,哪有心情去管別的事情?他們怎麼受得了?他們要你一天二十四小時精力充沛。換句話說,遊行示威、搖旗呐喊的行為,無非是性苦悶的發洩。如果你心中快樂,還有什麼心情去理會老大哥?還會把三年計劃、『兩分鐘仇恨』節目或其他去他祖宗十八代的玩意兒當作一回事?」 真有道理,溫斯頓想。禁欲思想與政治的「道統」原有密切的關係。如果不是把性欲這股可怕的力量疏導,黨哪有辦法把民眾的仇恨、恐懼和狂熱控制自如,留為己用?性衝動足以危害黨的統治,不得不收拾一番。他們對父母的天性也一樣玩弄。家庭制度是消滅不了的,因此他們鼓勵父母像在「舊社會」中一樣疼愛兒女。不同的是,孩子自小就受訓練,監視父母的行動,檢舉他們的異端思想。家庭因此變成思想警察的延伸。如此一來,一天二十四小時看管著你、包圍著你的,就是你最親近的人。 一刹那間,溫斯頓想到凱瑟琳。如果他有什麼證據落在她手裡,她會毫不猶豫地向思想警察告發他。只是她太笨了,沒注意到他思想上不規矩的一面。他此刻想到凱瑟琳,也是有客觀理由的。這一天的下午,悶熱得令人喘不過氣來,他額前的汗涔涔滴下。他告訴朱麗亞一件十一年前,在同樣一個酷熱的下午所發生的或幾乎要發生的事。 他跟凱瑟琳結婚三四個月了。他們參加了公社旅行,在肯特區迷了路。他們本來只落後兩三分鐘,但不知怎的拐錯了一個彎,竟跑到一個石礦的懸崖上去,十多二十米以下盡是石塊。這地方根本找不到人問路。凱瑟琳一聽到他們迷了路,就覺得忐忑不安。只要離開團體一分鐘,她就覺得好像做了什麼錯事。她要趕來時的路,然後再到另一個方向找同遊的人。就在這時候,溫斯頓在腳下峭壁的夾縫中看到一簇一簇的黃連花。有一簇長了兩種不同顏色:一是紫紅,一是土黃。同一根莖上居然有此異樣的色彩,他從沒見過,因此忙招呼凱瑟琳來看。 「看,凱瑟琳,快來看看這些花!就在下面的那一堆。你看到了嗎,兩種不同的顏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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