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1984 | 上頁 下頁 |
|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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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溫斯頓已跟查林頓先生租下了他鋪子上面的簡陋房間。他四周打量了一下,靠窗的雙人床上已有破舊的毯子和沒有枕套的長枕。壁爐架上的老式鐘滴答地響著。擺在角落裡的桌子上面是他上次買來的玻璃鎮紙,在昏暗中發著柔和的光輝。 壁爐鐵柵前面是一個煤油爐、一口長柄平底鍋和兩個杯子。這都是查林頓先生供應的。溫斯頓在爐子裡生了火燒開水。他帶了一包勝利咖啡和一些糖精來。那個老式鐘的時針指著七點二十分,那就是十九點二十分。朱麗亞在十分鐘內就要到。 愚蠢的行為,愚蠢的行為呵,他心裡一直叫著。明知故犯、多此一舉的自殺行為!一個黨員所能犯的錯誤,以此最難隱瞞。最先令他動這個念頭要租下這房子的,是那塊水晶玻璃:他腦中老是升起這個鎮紙放在折疊桌子上所生出的溫馨感受。正如他所想像的一樣,租房子的事,一拍即合。查林頓先生顯然樂得每月增加幾塊錢的收入。還值得一提的,就是當他知道了溫斯頓租這房子是為了跟情人幽會時,一點也不覺得驚訝,也不覺得受騙。這老先生識趣地顧左右而言他。他說不受干擾的自由實在是非常珍貴的。每個人在某些時間都應有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地方。要是他真的找到這種地方,知道底細的人應該懂得規矩,不替他宣揚出去。臨離開前,查林頓先生還特意告訴溫斯頓這房間有兩個出口,除了經過他鋪子的正門外還可走後院,通到橫巷去。 窗子下面有人唱歌,溫斯頓隔著窗簾探望出去。六月的陽光灑滿後院,只見一體積龐然的婦人,腰間系著麻袋布圍裙,展著肉騰騰的雙臂,一步一陡地在洗衣盆和曬衣繩間踱來踱去曬孩子的白色方形尿布。她口裡含著曬衣用的木夾子,但只要嘴巴一空出來,就用女低音哼著: 本來不存希望, 心事化作春泥。 誰人巧言令色, 使我意馬難收? 這曲子近幾個星期風靡倫敦。其實,這不過是音樂科一個小組為了迎合無產者嗜好而大量生產的無數歌謠之一。曲詞是譜樂器的傑作,不經人手,本來肉麻低級不過,只是這女人唱得有板有眼,聽起來不如想像那麼難受。她的歌聲溫斯頓聽得清楚。她鞋底刮磨石板地的聲音,他也聽得清楚。此外還有孩子在街上的呼喊聲和遠處傳來的交通嘈雜聲。但正因沒有裝上電幕,房間顯得出奇的寧靜。 愚不可及,愚不可及呵!他想。要是他們繼續到這裡來幾個星期,准落網的!但他們實在需要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而且又不用走得太遠的房間。忍受不了這個誘惑,就把房子租下來了。自上次他們在教堂的鐘樓見面後,一直沒辦法安排再單獨聚會的地點。為了準備仇恨周的節目,每個人都得加班。事實上距離這一周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但領導方面為了慎重起見,籌備工作也變得繁重而複雜了。好不容易他們終於安排了一個下午見面,而且說好了再到林中的小土墩去。在出發前一天的晚上,他們在街上匆匆地談了一下。跟過去的習慣一樣,兩人在人群中迎面走著時,都裝著看不到對方,但這次溫斯頓看一眼就注意到朱麗亞的臉色比平時蒼白。 「吹了,」她審視形勢後,低聲說,「我是說明天的事吹了。」 「什麼?」 「明天下午我不能來。」 「為什麼?」 「還不是老問題,這次早來了。」 他一下子氣得要炸了。自認識她以來的一個月,他對她的欲望性質起了變化。起先,色欲的成分很少。他們第一次的性關係是靠意志力完成的,但第二次後就不同了。她的發香、她的紅唇、她柔滑的皮膚好像已滲透了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她成了他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不但需要她,而且更覺得有權利佔有她。因此當她告訴他不能來時,他馬上就有被騙的感覺。就在這時候,路上的行人將他們一推一碰,他們的手無意地搭在一起。她匆匆地捏了捏他的指尖,他即時感應到這是柔情而不是欲念。 這時他瞭解到,你既和女人相處,碰這種釘子不但正常,而且也無法避免。這麼想著,心中突然生出一種對她從未有過的愛憐感覺。他真希望他們是結婚十年的夫婦。他希望他跟她像現在一樣漫步街頭,名正言順地,不是偷偷摸摸地,一邊閒話家常,一邊採購家庭用具。但目前最大的希望倒是有一塊可以讓他們獨處的地方,使他們不必每次見面就因覺得機會難逢而做起愛來。他正式考慮要租查林頓先生的房子,是第二天的事。 他把這主意告訴她時,她馬上同意了,爽快得令他覺得有點意外。兩個人都明白這是瘋狂的決定,好像故意向墳墓走近一步的樣子。他坐在床邊等候朱麗亞時,不禁想到迷仁部的牢房。這個早晚要降臨的大限,就這麼不講理地在你的意識中時隱時現。逃是逃不了的,但或許可以拖延一下。可是難解的是,溫斯頓不但沒有拖延,還不時明知故犯,故意縮短這日子的來臨。 有人疾步上樓梯。朱麗亞一閃身就進來了。她拎著一個褐色的帆布袋,他有時也看到她攜著這袋子上班的。他上前要摟她入懷,但大概手上的東西還沒放下,她馬上就掙扎開來。 「等一下,」她說,「先讓你看看我帶了什麼寶貝來。你不是帶了些勝利咖啡來嗎?扔掉吧,用不著了,看!」 她跪在地上,打開帆布袋,掏出了一大堆像扳手和螺絲起子之類的工具——工具下面,呀,原來是一紙包一紙包的「寶貝」。溫斯頓接過了第一包,打開來看,裡面是一些類似沙粒的東西,松松的,氣味有點陌生,但也好像以前什麼時候聞過。 「糖?」他問。 「糖!不是化學糖精!這是麵包,白麵包,不是我們在食堂吃的鬼東西。這是果醬。這是罐頭牛奶!呀,這才是真正的寶貝!看,我包了好幾層布,因為——」 她不用跟他解釋理由他也知道,因為氣味已氤氳全房。這是一種熱辣辣的香氣,喚起他童年記憶中的香氣。不過,現在偶爾也會聞得到就是。有時這香氣自走道的門縫傳出來,有時在擠擁的街頭輕輕地飄著,一會兒又消失了。 「咖啡,」他喃喃地說,「真咖啡。」 「內黨專用咖啡,這兒足有一公斤。」 「怎樣弄來的?」 「全是內黨的東西。你想要的,那些豬玀應有盡有。這都是他們的用人順手牽羊牽出來的。看,我還帶了一包茶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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