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1984 | 上頁 下頁
四二


  ▼五

  賽姆失蹤了。一天早上他沒來上班,當時還有幾個沒心眼的人提到此事,但到第二天,誰也沒有再談到他了。第三天,溫斯頓跑到記錄科前廳去看佈告欄,其中一項是象棋俱樂部會員的名單,而賽姆是會員之一。這名單什麼都沒有改變——只是少了賽姆的名字。證據已充足了:賽姆已不存在。他從來也沒有存在過。

  天氣熱得怕人。真理部大廈雖然沒有窗子,但有冷氣,所以氣溫沒有什麼影響。但外面的走道熱得令人腳板發燙,而上下班時間地鐵車站的暑氣與人體的汗臭熏人欲倒。仇恨周的籌備工作已進入高潮,各部門工作人員都得加班。遊行示威、開會、軍隊操演、演講、蠟像展覽、紀錄片放映、電幕節目,都得及時準備。此外還要搭樓臺、製作要被燒被毀敵人的肖像、寫標語口號、譜新歌、散佈謠言和偽造照片等等。朱麗亞的子虛科,暫時不生產小說,集中制造描述敵人暴行的冊子。溫斯頓呢,除了固定的工作外,還得遍翻《泰晤士報》舊檔,修飾將要為領導引用的新聞稿。到深夜時,愛湊熱鬧的無產者在街上逛來蕩去,這個城市給人的就是一種奇異的如醉如癡的感受。火箭彈襲擊的次數增加了。有時遠處傳來山崩地裂的爆炸聲,可是究竟是什麼爆炸了,大家都不清楚。大家聽到的,只是謠言。

  專為仇恨周製作的主題曲(名叫《天仇》)已經譜成,一天到晚在電幕上播送。音色野蠻、節奏粗野,實在不算音樂,只是鼓聲的變調而已。樂起時千百個聲音齊聲呼喊,加上操演的步伐配音,真叫人毛骨悚然。可是無產者愛之有加,深夜在街頭,《天仇》竟與《本來不存希望》分庭抗禮。柏森斯的兩個孩子,夜以繼日地用他們的梳子和廁紙含混吹奏著。溫斯頓晚上的時間比以前更緊湊了。

  在柏森斯的領導下,成群結隊志願服務的人,忙著為迎接仇恨周而裝飾街道:縫旗幟,貼招貼,在屋頂豎旗杆。他們也不考慮到危不危險,竟在街上兩邊房子間搭了鐵線,用來懸掛長旗。柏森斯誇口說,單勝利大樓就有四百米長的旗布。搞這類活動,正中他的下懷。炎熱的天氣加上做粗活的需要,給了他晚上改穿短褲汗衫的絕佳藉口。你跑到哪裡都看到他的影子,推呀、拉呀、鋸呀、捶呀的。他一會兒在這兒表演一下他權宜變通的長才,一會兒跟人家稱兄道弟,要人加油。他身上厚得打褶的肌肉,看來都是流淌不盡的臭汗泉源。

  新制招貼遍貼倫敦各地。這圖片三四米高,上面是個手執衝鋒槍、穿著巨型軍靴、面無表情的歐亞國士兵。圖片下並無說明。無論你從哪個角度看去,按照透視原理那個槍口都好像瞄著你準備隨時發射。在倫敦街頭,看到牆壁,就看到這蒙古臉的士兵,其出現的次數,比老大哥的肖像還要多。無產者一向對戰爭的態度冷淡得很,現在週期性的煽動就是要刺激他們的愛國情緒。好像為了配合敵愾同仇的氣氛,火箭彈製造的傷亡也比以前大為增加。

  其中一個落在斯特尼戲院區,幾百人就埋在那裡。附近居民參加出殯的行列,走了好幾個鐘頭。這葬禮也給了他們憎恨敵人的機會。另外一個則落在小孩玩耍的荒地,幾十個孩子炸得血肉模糊。接著無產者就到街頭洩憤示威了,焚燒戈斯坦的畫像,把幾百張撕下來的歐亞國士兵圖片投入火中。也有人趁火打劫,到商店去搶東西。不久就有謠言傳出,說這些火箭彈是間諜用無線電控制的。一對有外國血統嫌疑的老夫婦,房子被燒了,人也殉了葬。

  只要找到機會,溫斯頓和朱麗亞就到查林頓先生樓上的房子會面。天氣熱得難受,他們打開了窗子,扯下了毯子,脫光衣服並躺著。老鼠果然沒再出現,可是臭蟲在熱天繁殖特快,多得令人噁心。這都無所謂了,乾淨也好,髒也好,這兒是天堂。他們一進來後,就把從黑市買來的胡椒在房子四邊撒下,迫不及待地脫下衣服大汗淋漓地做愛,然後睡一覺。他們醒來後每見臭蟲重整旗鼓,準備反攻。

  六月中他們相會了四次,五次,六次——七次。溫斯頓再沒喝杜松子酒了,不再覺得有此需要。他體重增加,靜脈曲張亦已痊癒,足踝的皮膚上只剩下一塊褐色的疤痕。他早上的陣咳亦已停止。生活較前好受些,他已沒有在電幕前做鬼臉或破口罵髒話的衝動。他們現在有了一個幾乎可以說是家的會面地點,雖然不能常敘,雖然每次只能留一兩個鐘頭,已覺於願足矣。要緊的是這房子能夠繼續存在。只要它平安無事,就等於在那裡長居一樣。這房間是個給已絕了種的動物自由走動的史前遺跡。

  查林頓先生也是頭絕了種的動物,溫斯頓想。每次上樓前,他都會停下來跟這老先生聊幾分鐘。他好像很少出門,或根本不出門。也沒見過有什麼客人來。他好像幽靈一般生活著,活動的天地除了狹小黑暗的鋪子外就是鋪子後邊那更狹小的廚房。除了燒飯的用具外,廚房還有一台古老的留聲機,喇叭奇大。老頭子很高興有跟人說話的機會。長長的鼻子、厚厚的眼鏡、天鵝絨的短上衣,半彎著背在廢物堆中走來走去,他予人的印象不是生意人,而是藝術收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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