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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三強儘量避免發動可能遭遇傷亡慘重的戰爭。如果它們要大舉行動,通常是突擊友軍。這就是它們共有的戰略。這戰略是打打談談,一到時機成熟就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把一連串包圍著對手的基地奪過來,成功後就跟對手簽友好條約。需要多少年才能解除對手對你的戒心,你就友好多少年。在這些年中,各戰略據點都佈滿了裝有原子彈的火箭,等候時機全部發射,讓對手萬劫不復,永無還手能力。一個對手解決了以後,又和剩下的唯一超級大國簽友好條約,準備第二個攻勢。這種策略不用說永無實現的可能,等於做白日夢。

  事實上,三強從未進攻過敵國的本土。所有的軍事行動,都是沿著赤道至北極那些爭執地帶發生的。這就是三強的邊界常常發生問題的原因。照理說歐亞國要征服英倫三島,易如反掌。大洋邦若要把邊界推到萊茵河或甚至波蘭的維斯瓦河,也似探囊取物。但這樣就會破壞有關國家的「文化整體」。這一不成文的規定,三強都一直遵守著。理由是這樣,如果大洋邦征服了以前叫法國和德國的地區,要麼是把當地居民全部殺光(那得花很大氣力),要麼是把差不多一億人口同化。

  單從科技發展而言,這些人的成就與大洋邦國民不分伯仲。其餘兩國面對的,也是類似的問題。就它們的社會結構而言,國民除了偶爾遙望一下戰犯或有色人種的奴隸外,絕對不能跟外國人接觸。即使是暫時的盟友,也得以猜疑的目光看待。除了戰犯外,一般大洋邦居民從未見過歐亞國和東亞國的國民是個什麼樣子。他們又不能學習外語。黨怕的是,一旦與外國人接觸,他們不但會發現外國人也有眼耳口鼻,而且最後總會知道,黨告訴他們有關外國人的壞話都是一片謊言。這樣,他們久居的封閉世界開了洞口,而他們賴以支持自己士氣的恐懼、仇恨和自以為是的道德感就瓦解了。三國因此認識到,波斯、埃及、爪哇或錫蘭易手多少次都無所謂,但除了互丟炸彈外,主要的疆界千萬別越雷池一步。

  除了這個不破壞「文化整體」的原則外,還有一個從不說出來但大家照行不誤的事實,那就是這三大國的生活形式都是大同小異。大洋邦托身安命的哲學是英社;歐亞國當道的是新布爾什維克思想;東亞國奉行的信仰出於中文,通常譯作「死亡崇拜」,但相信翻成「消滅自我」更為貼切。大洋邦的國民不准學習這兩國的哲學思想,黨指導他們對這些信仰口誅筆伐,斥為敗壞道德與常識的野蠻言論。

  妙絕的是,這三種哲學一來難辨雌雄,二來它們所支持的社會制度又是同出一轍。大洋邦也好,東亞國或歐亞國也好,到處都是千篇一律金字塔式的建築物。像大洋邦一樣,其餘兩國也有老大哥型的領袖。它們的經濟系統,也是為了維持連綿不絕的戰爭而存在。由此可以看出,三強若把任何一方併吞,不但沒有好處,反而危及本身。它們像一個三腳架一樣,你支持著我,我也扶持著你,大家互相依靠。就像大洋邦的內党黨員一樣,其餘兩國的統治集團既洞悉世界大事真相,又一無所知。他們獻身于征服世界大業,同時也清楚戰爭不能停止,打仗不能希望打贏。既然本土永無被征服的可能,歪曲現實的勾當就可為所欲為。這不但是英社的特色,其餘兩個對手也各有一套掩人耳目的把戲。我們在這裡得重複說過的話:連綿不絕的戰爭把戰爭的基本性質改變了。

  在從前,戰爭之所以為戰爭,無非是它早晚有完結的一天,誰勝誰負,騙不了人。過去的戰爭也是人類社會直接接觸現實世界的一種經歷。不錯,任何時代的統治者用盡各種手段去瞞騙老百姓,不讓他們知道外間情況的真相,但這也有個限度。如果局勢的發展牽涉到軍事上的勝負,就不能再講假話了。打敗仗就會失去自由,就要接受其他悲慘的後果。統治者因此得對老百姓提出嚴重警告:我們不能吃敗仗呵!現實世界不能裝著看不到。

  在哲學、宗教、倫理和政治的範疇中,二加二可以等於五,但你設計手槍或飛機,二加二只能等於四。不切實際、毫無效率的國家遲早會被人征服的,而錯覺與幻覺無助於效率精神的發展。一個國家要有效率,得要有鑒往開來的習慣,向歷史學習。過去的歷史書和報紙,難免有其歪曲與誇張的部分,但像今天那樣偽造歷史,卻絕無僅有。戰爭的威脅可以幫助我們保持頭腦清醒,而對統治階級而言,戰爭也是個最嚴酷的考驗。無論戰勝戰敗,統治階級都有責任。

  上面說的是古老的戰爭。今天打的既是連綿仗,戰爭已無威脅可言,亦談不上有什麼軍事需要。科技發展可以停頓,而最顯明的事實可以否認或置之不理。我們前面說過,勉強可以稱為科學的與武器研究有關的計劃,還在進行著。但我們前面也說過,這類研究與做白日夢差不多。這是只問耕耘不問收穫精神的寫照。一切效率,包括軍事的,都不重要。在大洋邦除了思想警察外,其他機構都是拖拖遝遝,懶散不堪。既然三強永遠不怕被對手征服,因此各成獨立天地,可以放手去散播自己的異端邪說而不用擔心別人斥其謬誤。只有在日常起居生活中你才會感到現實的壓力:餓了要吃飯、渴了要飲水、冷了要穿衣、夜深了要找居室……還有就是提防別誤飲毒藥或不小心自高樓跳出窗戶。

  當然,在生與死之間、肉體的快感和痛苦之間,還存在著明顯的分別,但這幾乎也是人類感覺中剩下來的唯一明顯的分別了。大洋邦的居民既跟自己過去的歷史和國外的世界隔絕,就無形中變成浮游於星際的太空人,真的不分南北與東西了。這類國家統治者的權力是絕對的,古埃及的法老王或羅馬的愷撒大帝都無法望其項背。他們的責任是不讓人民吃得太飽,但也不能讓他們餓死得太多,否則自己就不好辦事。事實上,他們要維持跟對手一樣低的水平。這個最低的標準一旦達到後,他們就可為所欲為,把地球說成四方扁平的都無所謂。

  三強所打的仗,如果我們拿以往戰爭的標準看,實在是裝腔作勢而已。這正如某種反芻動物打架時,頭上的角的角度預先調好,所以看起來雖然搏鬥得轟轟烈烈,實際上不傷皮肉。但裝腔作勢的戰爭,也有其意義。一方面它可以消耗剩餘物質,另一方面又可維持等級社會所需要的精神狀態。我們不難看出,這樣的戰爭實在是內戰的一個新花樣。從前各國的統治者,大概認清了大家共同的利益,與敵國交戰時也會手下留情,不把破壞面擴得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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