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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到了十九世紀末期,上述那種鬥爭模式越見顯著。當時有不少新興學派出現,認為歷史的發展是週期性的,並肯定人類不平等的現象是無可改變的法則。這種說法自然古已有之,不同的是現在的表述方式和以前卻有顯著的分別。以前為等級社會存在的必要說話的,幾乎全是上等人。除了王侯巨卿外,還有寄生在他們身上的神職界和法律界。他們的言論通常都提到天國之類的最後歸宿,作為人生缺陷的補償。

  中等人呢,只要他們還在奪權過程中,就常常引用「自由」、「正義」和「博愛」之類的字眼。現在可不同,只希望將來能掌權但實際尚無權力的人,一開始就攻擊博愛這個觀念。過去的中等人打著平等的旗幟去搞革命,雖然他們幹的實在是以暴易暴的勾當。新的中等人集團更進一步,他們在鬧革命前就公然露出自己暴政的面目。社會主義的理論出現於十九世紀初,是接連古代奴隸叛亂思想的最後一個環節,更深受過去烏托邦思想的影響。但一九〇〇年以後出現的社會主義各種門派都有這個共同點:差不多都揚棄了實現自由平等的理想。二十世紀中葉的運動,無論是大洋邦的英社也好、歐亞國的新布爾什維克思想也好、東亞國的死亡崇拜也好,無不著意奠定「反自由」和「反平等」的基礎。

  當然,這些新運動是從舊運動衍生出來的,除了沿用舊名外,還偶爾耍出它們的意識形態作幌子。但新運動背後當權者的真正目標是要抑止進步和在對自己有利的時刻凍結歷史。跟舊例一樣,歷史的鐘擺搖到一邊,但這次不同的是,鐘擺就停頓在那一邊。過去的歷史軌跡,也重演了一部分:上等人給中等人推翻;中等人變了上等人。但這一次飛上枝頭的上等人出了奇謀,他們將永遠盤踞高位,永遠不被推翻。

  社會主義之能夠興起,部分原因乃是我們的歷史感日趨成熟,對歷史的知識也日見豐富。這種情形在十九世紀前是不可能出現的。歷史週期說的概念現在可以理解了。既然可以理解,就可以隨意調整。但最基本的原因是這樣:到了二十世紀初,人人平等這理想最少在技術上說來是可以實現的。不錯,各人聰明才智有別,工作也因此有專門化,某甲比某乙待遇好些勢所難免。但階級分明、財富懸殊太大的情形,再無必要了。以已往歷史發展的各階段看,階級區分不但無可避免,而且絕對需要。不平等的制度是追求文明得付的代價。機器發明了以後,這情形改變了。雖然不少其他工作還需要人來做,但這些人再用不著像祖先一樣在社會上和經濟上過著各種不同階級的生活。從快要奪權的新中等人集團的觀點看來,人人平等這觀念再不是要追求的理想,而是需要避免的危機和威脅。在古老的社會中,因為正義和平的事實無法出現,大家都相信這樣的社會可能存在。

  幾千年來,人的想像力一直被「桃花源」式的樂土所吸引:居民過著守望相助的生活,無法律束縛,更無須替人家做牛馬。這個憧憬對歷代政權變遷後的受益者也一樣有吸引力。就拿法國、英國和美國革命者的後代來說吧,他們談到人權、言論自由和法律之前人人平等這些觀念時,也多少相信自己是誠懇的,而他們的作為也多多少少受到這些觀念的影響。可是到了二十世紀四十年代,所有政治思想的主流都是獨裁主義的。正當在人間建樂土的可能性日漸成熟時,它卻受到詆毀。所有新政治學說,異名同旨,都大開倒車,引導當政者回歸到等級社會和高壓統治。大約到了一九三〇年,「收緊」空氣開始蔓延,許多放棄了多年(有些近幾百年)的措施,又開始變得普遍起來:未經審判就抓人下獄、強迫戰犯做奴隸、公開處決、嚴刑迫供、關禁人質和把整個地區的人口遷移。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為這種措施辯護的人中,竟有不少自稱為開明進步的人。

  經過了十年的外戰內戰,經過了世界各地發生的革命和反革命活動,英社、新布爾什維克思想和死亡崇拜才慢慢演進成完整的政治理論。實際上,這些理論早在本世紀初各種獨裁制度中萌芽。不但如此,三強日後劃分的世界版圖,亦早在那時看到輪廓了。哪種人最後統治世界,也一樣看得清清楚楚。新貴族階級大部分由下列各種人組成:官僚、科學家、技師、工會領袖、公共關係專家、社會學者、教師、新聞從業人員和職業政客。

  這些人要不是受薪的中產階級就是工人階級的精英,現在由中央政府和壟斷企業把他們一一收買,為新政服務。與以前的相應階層相比,他們的貪婪心沒有那麼重,也不那麼容易受物質的引誘。可是,他們對權力的欲望卻大得可以。最顯著的分別還有一點:他們自知地位特殊,也因此更熱中打擊對手。最後這種分別關乎重大。跟今天的獨裁政權相比,以往的獨裁者實在幼稚得像玩票。舊時的統治集團,常常或多或少受到自由思想所感染,什麼地方出了漏洞,聽其自然。他們也懶得理會其子民心中打什麼主意;事情不表面化,從不緊張。以今天的標準衡量,中世紀時的天主教教會也顯得有容乃大。

  過去政府對人民的鉗制不像今天有效,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當時的執政者沒有可以二十四小時監視其子民的工具。印刷術的發明,方便操縱民意。電影和收音機出現後,更收事半功倍之效。電幕——一種可以同時播送和收聽的機器——面世後,再無私人生活可言。每個公民(或者說每個值得監視的公民)的一舉一動,盡收警察的眼底。党發動宣傳攻勢時,一天二十四小時你聽到的就是播音員的聲音。一個政府可以強迫人民乖乖地聽話,可以叫他們以執政者的旨意為自己的意願,這是人類有史以來前所未有的事。

  五六十年代革命時期過後,社會又依上、中、下老例重組一番。但新的上等人集團不再像前輩那樣依本能來統治,他們非常明白要保護自己的權勢需要採用什麼手段。他們老早就認識到寡頭政治最穩定的基礎是集體領導。由一個小集團擁有財富和特權,把守起來比較容易。本世紀中葉喊得震天價響的口號「消除私有財產」,其實際的意義是:把財產奪到少數人的手上來。我們得注意的是,這少數人是一個集團。從個人來講,黨員除了身邊瑣碎物品外,不能擁有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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