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1984 | 上頁 下頁 |
|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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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他躺著的地方好像是一張行軍床,只是離地面頗高,而他手腳被縛,不能動彈。強烈的燈光照在臉上。奧布賴恩站在他旁邊,密切注視著他的反應。站在另外一邊的是個穿著白外衣的男子,手執皮下注射器。 他現在眼睛雖然張開,卻沒有馬上打量四周的環境。他覺得自己好像是從另外一個世界遊到這房間來的,那是一個深埋水下的海底世界。自己在那世界待了多久,他就不清楚了。自被捕以來,既沒見過陽光,也沒見過黑夜。再說他的記憶也是無連貫性的,有時他的意識完全空白,連做夢時那種殘存的意識也沒有;空白過後,意識又恢復過來。但這片空白的時間究竟是一周、一日或僅僅幾秒鐘,他就無法知曉了。 打在手肘上的那一棍,是噩夢的序幕。他後來才瞭解到,提堂審訊不外是種形式,每個犯人都得經過。罪名多得很:為敵國搜集情報、從事破壞活動等,這是每個犯人都循例招認的罪名。雖然招供是種例行手續,但皮肉之苦卻是真的。溫斯頓一共被打過多少次,每次打多久,已記不起來了。但他記得每次都有五六個穿黑制服的人一同出現施刑,有時用拳頭,有時用木棍、鐵杆或皮靴。他像一隻不知廉恥的野獸在地上打滾,本能地要躲過皮靴的踏踢。這一來對方踢得更多更狠,踢在肋骨、肚皮、手肘、小腿、腹股溝、陰囊和背後的尾龍骨上。他就是這樣接二連三地抵受皮肉之苦。 到了最後,他覺得最殘忍和最不可原諒的事情,倒不是這些漢子心狠手辣,而是自己怎麼不會昏死過去。有時他的神經完全失去控制,拳頭未下,他已開始求饒,把已犯過的和想像出來的種種罪行一一招供。但有時正好相反,他下定決心拒絕招供,如非痛楚難忍,一字不吐。有時他預先準備了要讓步,對自己說:「招供是逃不了的,但慢慢來,能多忍受一分鐘就多忍受一分鐘。他們再踢兩三下,那個時候我才招認。」 有時他被揍得再站不起來,那些漢子就像摔一袋馬鈴薯的樣子把他丟在牢房的石板地上,讓他休息幾個鐘頭然後從頭再來。有時他們讓他恢復體力的時間會長一些,雖然實在有多久他自己也不清楚,因為他要不是昏迷不醒就是睡著了。他記得自己被關在一個小室內,有木板床,牆上有個突出來的架子,有洗臉盆。吃的有熱湯和麵包,有時還有咖啡。期間,有一個脾氣暴躁的理髮匠進來給他剪過發、刮過鬍子。穿著白制服的人也進來過,職業性地按了按他的脈搏,測量了他的神經反應,翻了翻他的眼皮,探手摸他的身體看看骨頭有沒有被打斷,檢查了以後就在他手臂上打一針讓他睡覺。 毒打的次數減少了,但威脅性仍然存在,溫斯頓怕的就是自己說的口供萬一不令人滿意,又落在那幾個漢子手上。問他話的人,不再是穿黑制服的老粗,而是戴著眼鏡的党的知識分子,長得矮矮胖胖,行動卻異常敏捷。他們輪班來折磨他,每次總有十或十二小時吧,他想。這些戴眼鏡的訊問人,雖然照樣要他受皮肉之苦,但他們真正的用心顯然不單是要在肉體上折磨他。他們摑他耳光、扭他的耳朵、扯他的頭髮、命他單腿站著、不准他小解、用最強烈的燈光照他的臉使他眼淚直流,但這僅是一種手段,目的在於奚落他和摧毀他思考與爭辯的能力。他們最厲害的武器倒是疲勞審訊,一個鐘頭接一個鐘頭地問下去,一方面要他自露破綻,另一方面又把他說的話扭曲一番,讓他把謊言看成真理。 到最後,他竟放聲哭出來。精神疲勞固然是個原因,但對自己感到慚愧也是原因之一。有時審訊一次,他會哭上六七次。大部分的時間他們用汙言汙語侮辱他;他回答時略一遲疑,他們就恐嚇說要把他送回老粗的地方去「修理」。可是有時候他們的腔調一變,稱他「同志」,以英社和老大哥的名義去感化他,問他現在對党的忠誠如何,希不希望有機會洗去以往的罪行等等。經過連續幾小時的疲勞審訊,神經已臨崩潰,所以即使這種溫言溫語也一樣引出他的眼淚來。疲勞審訊的方式果然比黑衣漢子的拳腳有效。 他的意志力全部垮了,他們要他說什麼他就說什麼,要他簽什麼他就簽什麼。他目前最關心的是他們要他招認什麼罪行,一猜到就在他們發問前先供出來。因此,他的罪名包括:暗殺黨內顯要黨員,散發煽動性傳單,盜用公款,出賣軍事情報給敵國,還有各式各樣的陰謀顛覆行動。他招認了自一九六八年以來就做了東亞國的奸細;招認了自己奉信宗教,崇拜資本主義,是個在性行為上有墮落嗜好的人。此外,他還招認了自己是個殺妻罪犯,雖然他和審問他的人都知道凱瑟琳還好好地活著。在口供上,多年來他跟戈斯坦過從甚密,是個地下組織的會員,會員包括了所有他認識的人。招認所有想像得出來的罪名、拖每個認識的人下水,實在是輕而易舉的事。再說,這也沒有冤枉自己,他不一直就是黨的敵人嗎?在黨的眼中,思想與行動是不能分開的。 在他模糊的記憶中還有其他斷斷續續的片段,連貫不起來。 他在一個小室裡,是暗是亮已記不起來了,因為他除了一雙眼睛外什麼也看不見。附近有一個儀器,規律性地滴答滴答響個不停。那雙眼睛越來越大,發著亮光。突然他自椅子上浮起,滑入那雙眼睛內,被吞沒了。 他被縛在一張椅子上,燈光刺眼,四面是鐘面形狀的控制盤,有一個穿白衣服的男子在看管。門外有沉重的皮靴聲,門開處,那冷漠的警官帶著兩個獄卒進來了。 「一〇一室。」警官說。 那看守著控制盤的男子沒有轉身,也沒有看溫斯頓一眼。他只看著控制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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