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1984 | 上頁 下頁 |
|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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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斯頓在一個金光耀眼、一公里寬的特大走廊裡滾下來,瘋狂地笑著,大聲地把自己的罪名叫出來。他什麼都招了,連苦刑也迫不出來的話也說了。他對著已熟悉他一生的聽眾複述自己的身世。在走廊上滾下來的,還有獄卒、訊問者、奧布賴恩、朱麗亞和查林頓先生。他們也像他一樣,瘋狂地大笑著。有些預料到將要發生的恐怖事情,不知為了什麼原因,最後竟然沒有發生。他已無問題了,不會再受折磨。他一生中的每一細節已經公開,也獲得諒解和寬恕。 他好像聽到了奧布賴恩的聲音,拼命要從板床上掙扎起來。自受刑以來,溫斯頓總覺得奧布賴恩就在他身邊,只是自己看不到他而已。奧布賴恩猶如一部電影的導演。指揮黑衣老粗去毒打他的是奧布賴恩,及時制止他們不要下手太重的又是他。決定溫斯頓該受多少折磨、哪時可以喘一口氣、哪時吃飯睡覺、哪時接受皮下注射——都是他一個人發的命令。問題是由他出的,答案也是他提供的。 總之,奧布賴恩是他的折磨者、保護人、審判官、朋友。有一次他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說話,雖然他不知道自己是打了針後昏睡時聽到的、正常睡眠狀態中聽到的還是清醒時聽到的。這聲音對他說:「溫斯頓,別擔心,你在我手上。我監視你七年了。現在已到了轉折點,我會救你的,會把你變成完人。」他不敢斷定這就是奧布賴恩的聲音,但可以肯定的是,這聲音與七年前在夢中對他說「我們將來會在沒有黑暗的地方見面」的聲音完全一樣。 盤問怎樣結束的,他記不起來了。在黑暗的地方待了一陣子後,他就被移到現在這小室來。他平臥著,身體每一重要部分,包括腦後,都像被什麼東西縛著,動彈不得。奧布賴恩帶著一種既嚴肅又憂傷的神色俯視著他。從下面往上看,奧布賴恩的臉顯得粗糙而憔悴,眼皮打褶,從鼻子到下巴盡是皺紋。他看來比溫斯頓想像的老,大概是四十八至五十歲的樣子吧。他的手下面是一個有把手的鐘面控制盤,上面是數字。 「我對你說過,如果我們還會見面的話,地方就在這裡。」奧布賴恩說。 「我知道。」溫斯頓答道。 奧布賴恩也沒有給他什麼警告,手略一轉動,溫斯頓渾身刺痛。這種痛苦可怕極了,因為他看不到是怎麼一回事,只覺得身體已受到嚴重的傷害。他不知道這種痛苦是真的,還是電波製造出來的。但不管真的假的,他覺得身體各關節慢慢脫位就是。額前一直冒著冷汗,但令他最覺得恐懼的卻是脊骨會不會因此折斷。他咬著牙,用鼻子深呼吸,決定能多挨一分鐘就沉默一分鐘。 奧布賴恩細看著他面部的表情,說:「現在你害怕的是下一秒鐘身體某一部分會折斷,是不是?你最擔心的是脊骨,你在腦中幾乎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脊骨一節一節折斷的情形,脊髓液跟著流光。你想著的就是這個,對不對?」 溫斯頓沒有搭腔。奧布賴恩扭動了轉盤,痛楚馬上消失了。 「剛才你受的痛苦是四十度,」奧布賴恩又說,「你可以看得出來,這轉盤最高的數字是一百。好,你記著,等會兒我問你話時,你知道我可以隨時有使你受苦的能力,而你痛苦的輕重也完全由我控制。如果你跟我說謊,或答話時支吾以對,或裝糊塗——因為我知道你的知識水平如何——你馬上就要吃苦的。這一點你明白了?」 「明白了。」 奧布賴恩聽後,態度柔和多了。他推了推眼鏡,踱了幾下方步,說話聲音溫和,也顯得非常有耐心,態度和口吻像個醫生、教師或牧師,旨在勸導,不在懲罰。 「溫斯頓,」他說,「我願意在你身上花心血和時間,因為你值得我這麼做。你自己也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多年來,你對自己的情況自然瞭解,只是一直不肯承認而已。你的問題就是神經不正常,記憶力衰退,該記得清楚的事你記不起來,而從來沒發生的事你卻自以為是,掛在心上。幸好這種病是可以治療的,你沒有及早治好,只不過是你不願意而已。其實,只需稍微調整一下你的意志力就成,可惜連這一點你都不肯做。我可以看得出來,即使在這一分鐘,你還是不肯放棄你的病態思想,因為你以為那是一種了不起的德行。好吧,我們舉一個實例。目前大洋邦跟誰作戰?」 「我被捕時,是東亞國。」 「東亞國,對。大洋邦的敵國一直就是東亞國,對不對?」 溫斯頓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張開嘴巴要說話,但說不出來。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控制盤上面的數字。 「溫斯頓,說實話,說你知道的實話。」 「我記得的就是在我被捕前的一個星期,東亞國還是我們的盟友。我們的敵人是歐亞國,打了四年。在此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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