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1984 | 上頁 下頁
七四


  「你首先要瞭解,在這個地方是沒有烈士和殉道者的。你一定讀過歷史上有關宗教迫害異端分子的記載吧,譬如說天主教在中世紀的大審判。那種行動註定要失敗。目的在於剷除異端,結果正好相反,異端不但沒有消滅,反因此連綿不絕。他們在刑架上燒死一個異教徒,成千成萬的同類繼之而起。為什麼?因為宗教法庭公開殺害它的敵人,在他們沒有悔過前就燒死。正確地說,正因為他們不肯悔過,不肯放棄他們真正的信仰,才會被燒死。自然,所有榮耀屬於犧牲者,而惡名則由施刑者擔當。二十世紀則有所謂極權主義者的例子,如德國的納粹黨和俄國的共產黨。俄國人對付異端分子的手段,比天主教宗教法庭殘忍得多。他們以為從歷史上得了教訓。

  「平心而論,他們至少學會了這一點:不能製造殉道者。在提犯人公審前,他們用盡心機,摧毀了犯人最後一點尊嚴。他們施酷刑之餘,還把犯人隔離關閉,直弄到每個落在他們手上的人都變得搖尾乞憐、面目可憎,要他們供什麼就供什麼。他們除了指控別人,也會辱駡自己。可是,過了幾年後,結果又與宗教迫害異端分子一樣。死去的人成了烈士、殉道者。他們當時受凌辱的過程,已為人淡忘。我們不禁又要問:為什麼?首先,誰也看得出來,他們的供詞是屈打成招的結果,因此不是真的。我們這裡不犯那種錯誤。在這裡吐出的供詞,都屬實情,因為我們要它變成實情。但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們不讓死者有起來反抗我們的機會。因此,溫斯頓,你不要做白日夢,以為後世會為你平反。後世永遠不會知道你是誰。你在歷史上的痕跡將會被刮得一乾二淨。我們把你煉成氣體,讓你消失於太空中。你毫無痕跡留下:名冊上沒有你的名字,沒有一個活著的人會記得你。過去沒有你,將來也沒有你,你從來沒存在過。」

  那為什麼又要折磨我呢?溫斯頓禁不住怨恨地想。奧布賴恩好像聽到了他的心事似的,突然停了步。他的醜臉靠近,眼睛半眯著。

  「你在想,既然我們打算把你毀滅得不留痕跡,既然你說的做的最後毫無分別,那麼我們又何必花這麼大的工夫盤問你?你心裡想的就是這疑問,是不是?」

  「是的。」溫斯頓說。

  奧布賴恩微笑著答道:「溫斯頓,你是我們模式中的一個缺陷,一個必須擦去的污點。我不是才跟你講過我們跟過去的迫害者不同嗎?我們對口是心非的順從和可憐兮兮的馴服不會滿意。到你最後向我們投降時,得正心誠意。我們不會毀滅一個抗拒我們的異端分子。他抗拒一天,我們就讓他活一天。我們要轉變他的信仰,控制他的思想,改造他。我們把他心中的毒素和幻想洗滌乾淨,把他誘導到我們這邊來:不但表面屬於我們,整個心靈也得認同我們。在我們殺他前,先把他變為我們自己的人。我們不能忍受世上任何一個角落有錯誤的思想存在,即使它是隱秘的、不會惹起問題的。即使在犯人就刑時,我們也不容許他犯錯誤。中世紀的異教徒踏上刑架時還是異教徒,大聲說邪話,一副求仁得仁的嘴臉。俄國整肅知識分子時,也一樣。犯人步上法場吃子彈時,滿腦子都是反抗思想。我們不同,我們在犯人的腦袋開花前,先把他的思想洗得乾乾淨淨。古代專制政權的戒條是:『勿以身試法。』極權主義者叫的口號則是:『你應為我們的信仰犧牲。』我們比較乾脆,我們會說:『你是我們的人!』不是嗎?我們帶進來的人,從沒有一個抵抗過我們的。每個人都變得思想純正。瓊斯、阿諾遜和盧瑟福這三個可憐蟲,你不是曾經相信過他們是無辜的嗎?我告訴你,他們一一垮下去了。我審問過他們,因此親眼看到他們的意志力怎樣逐漸消失——他們匍匐在地,哭著,嗚咽著。到最後,他們的表情再不是痛苦和恐懼,而是後悔。我們審問完畢時,他們只剩下了軀殼,除了悔意和對老大哥的愛心外再無其他感情。他們對老大哥的愛意,看了令人感動。他們最後要求儘早行刑,這樣可以保證他們死時還是思想正確的人。」

  奧布賴恩的聲音變得有點如醉如癡,臉上露出的狂熱仍然不減。他不是在演戲,溫斯頓想。他相信自己說的每句話,因此不是個說謊的人。最令溫斯頓受不了的,是相形之下覺得自己的智力渺小。他看著這個塊頭雖大,但姿態異常優雅的人在自己的視野內走來走去。奧布賴恩無論在哪方面都比自己強大,他想。沒有一種他想過的或可能想到的觀念不為奧布賴恩洞悉先機,不為他排斥。他的思想涵蓋了溫斯頓的思想。但如果這是真的話,奧布賴恩又怎會是瘋子呢?一定是自己瘋了,溫斯頓想。奧布賴恩停下步來,俯視著他,聲音又變得冷峻起來。

  「溫斯頓,你千萬別做白日夢,以為你向我們無條件投降就可以挽救你自己。我們從來不放過走入歧途的人。即使我們讓你度過餘生,你也逃不過我們的掌握。你在這裡經歷的事,因此也一輩子擺脫不了。這一點,你得先弄清楚。我們將把你壓得扁扁的,你永不能翻身。即使你活上一千年,也無法撫平烙在你身上的傷痕。你將永遠不會體驗到人類普通的情感。你的感情將如槁木,失去了對愛情友情的本能反應,失去了求知欲和道德勇氣,因此也談不到什麼人格的完整了。總之,到時你連歡笑的能力也沒有,因此也無法享受什麼生命的樂趣。你將是個空洞的人,我們將你擠得空空的,然後把我們的成分將你填滿。」

  奧布賴恩說到這裡頓了頓,向白衣人舉手示意。溫斯頓感覺到有什麼儀器塞到他腦後來。奧布賴恩坐在他的床邊,因此他的臉幾乎與溫斯頓的處於同一高度。

  「三千。」他吩咐白衣人說。

  兩塊微濕的墊子貼在溫斯頓兩邊的太陽穴上,他嚇得縮了縮身子。將要嘗到另一種花樣的痛苦了。奧布賴恩用一隻手按著他,似乎要他不要擔心,幾乎很和善。

  「這一次不會有什麼痛苦,」他說,「你看著我的眼睛吧。」

  溫斯頓聽到一陣轟天動地的爆炸聲,或者可以說像是爆炸聲,因為他不知道是否真的有聲音發出來。但他看到刺眼的強光,這倒是假不了的。他沒有受傷,只覺得好像被什麼東西推倒了,雖然他本來就躺著的。他的腦袋亦受到影響。他的視力恢復過來時,他記得他是誰、身在哪裡、面前凝視著自己的是誰,但在感覺上好像有一大片空白,恰似腦髓給人挖了一塊一樣。

  「等會兒就好了,」奧布賴恩說,「望著我的眼睛。大洋邦跟哪一國打仗?」

  溫斯頓想了想。他知道大洋邦是什麼意思,也知道自己是大洋邦的國民。他還記得有東亞國和歐亞國這兩個國家,但誰跟誰打仗就搞不清了。事實上,他根本不知道有過戰爭。

  「我不記得了。」

  「大洋邦現在跟東亞國交戰。你記起來了?」

  「是的。」

  「大洋邦一直跟東亞國交戰。自你出生以來、自黨存在以來、自有歷史以來,我們一直與東亞國交戰,戰爭從未停過。你記起來了?」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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