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37)_荷馬

三七

　　奧德修斯心裡和智慧正這樣思忖，
　　一個巨浪又把他拋向嶙峋的巉岩。〔425〕

　　他本會肢體被扯碎，骨骼被折斷，
　　若不是目光炯炯的雅典娜賦予他思想：
　　巨浪把他拋起時他探手攀住懸崖，
　　呻吟著牢牢抓住，待滾滾浪濤撲過。
　　可浪脊從他身旁湧過向後卷退時，〔430〕

　　又襲向他把他高高掀起拋進海裡。
　　有如多足的水螅被強行從窩壁拽下，
　　吸盤上仍然牢牢吸附著無數的石礫，
　　奧德修斯也這樣，強健的掌上的皮膚
　　被扯下殘留崖壁，巨浪又把他淹埋。〔435〕

　　這時他定會在命定的時刻之前死去，
　　若不是目光炯炯的雅典娜又給他主意。
　　他從浪濤下泅起，波浪沖向陸地，
　　他順勢向前遊動，凝目注視陸地，
　　能否找到一處平緩的海灘或灣岸。〔440〕

　　他奮力遊動來到一條閃光的河口，
　　慶倖發現一處可使他得救的去處：
　　既不見任何險岩，又能把風暴擋阻。
　　他游向河口，心中默默向河神祈求：
　　「河神啊，恕我不識尊號，我求你救援，〔445〕

　　正向你遊來，躲避波塞冬的大海的憤怒。
　　永生的天神永遠尊重一個流浪者的
　　懇切祈求，我現在正是這樣一個人，
　　來到你的河口和膝前，受盡了折磨。
　　尊敬的神明，憐憫我吧，我求你庇佑！」〔450〕

　　他這樣禱告，河神立即阻住水流，
　　平靜的波濤使他安然游向河岸。
　　奧德修斯上岸後低垂無力的雙臂，
　　雙膝跪地：鹹海耗盡了他的氣力。
　　他渾身浮腫，口腔和鼻孔不斷向外〔455〕

　　噴吐海水；他氣喘吁吁難以言語，
　　只覺得一陣昏厥，精疲力竭地倒地。
　　待他感覺蘇醒，胸中的精力復蘇，
　　便取下胸前女神惠賜他的那方頭巾。
　　他把頭巾扔進與海水相混的河流，〔460〕

　　波濤卷頭巾入大海，奉還伊諾手裡。
　　奧德修斯離開平靜的河口爬進葦叢，
　　躺在葦叢裡親吻滋生穀物的土地。
　　他無限憂傷地對勇敢的心靈這樣自語：
　　「我真多不幸，最終將遭遇什麼災難？〔465〕

　　我要是就這樣在河邊度過難熬的夜晚，
　　凜烈的晨霜和瑟索的朝露會把我凍壞，
　　我已經精疲力盡，只剩下氣息奄奄，
　　更何況河邊襲人的晨風和徹骨的寒氣。
　　我要是爬上斜坡，避進繁茂的樹林，〔470〕

　　在枯枝敗葉間躺臥，倒可抵禦寒冷，
　　消除困乏，讓自己進入甜蜜的夢鄉，
　　但我又擔心那不要成為野獸的獵物。」
　　他心中思慮，覺得這樣做更為合適。
　　他看見一片樹林在高處距河岸不遠，〔475〕

　　便走了進去，來到兩株枝葉交叉的
　　橄欖樹前，一株野生，一株結碩果，
　　潮濕的疾風的寒冷氣流吹不透它們，
　　太陽的明亮光線難射進，雨水打不穿，
　　橄欖樹的繁茂枝葉糾纏得如此嚴密。〔480〕

　　奧德修斯匍匐進蔭翳，伸開雙手，
　　把枯枝敗葉攏起堆成厚厚的臥鋪。
　　濃郁的蔭蔽下枯枝敗葉層層堆積，
　　甚至足夠兩三人同時在裡面藏臥，
　　躲避嚴酷的寒冷，即使寒氣凜烈。〔485〕

　　歷盡艱辛的神樣的奧德修斯見了，
　　喜在心頭，立即躺下埋身於枝葉裡。
　　如同有人孤身獨居在荒郊曠野間，
　　把未燃完的柴薪藏進發黑的餘燼，
　　用不著去向他人祈求不滅的火種，〔490〕

　　奧德修斯也這樣把自己埋進殘葉裡，
　　雅典娜隨即把夢境撒向他的雙眸，
　　使他的眼瞼緊閉，消釋難忍的困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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