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129)_荷馬

一二九

　　▼第二十卷

　　——暗夜沉沉忠心妻子夢眠思夫君

　　神樣的奧德修斯就這樣在廊屋休息。
　　他首先鋪開一張生牛皮，再鋪上多層
　　阿開奧斯人宰殺肥羊後剝下的毛皮，
　　歐律諾墨在他躺下後又給他一件袍毯。
　　奧德修斯偃臥未入眠，心中為求婚人〔5〕

　　謀劃災殃。這時女侍們走出廳堂，
　　她們往日裡同那些求婚人親近鬼混，
　　這時互相嬉戲，一片歡聲笑語。
　　奧德修斯的胸中心潮激蕩難平靜，
　　這時他的心裡和智慧正認真思慮，〔10〕

　　是沖上前去給她們每個人送去死亡，
　　還是讓她們再同那些高傲的求婚人
　　作最後一次鬼混，他的心在胸中怒吼。
　　有如雌狗守護著一窩柔弱的狗仔，
　　向陌生的路人吼叫，準備撲過去撕咬；〔15〕

　　他也這樣被穢事激怒，心中咆哮。
　　繼而他捶打胸部，內心自責這樣說：
　　「心啊，忍耐吧，你忍耐過種種惡行，
　　肆無忌憚的庫克洛普斯曾經吞噬了
　　你的勇敢的伴侶，你當時竭力忍耐，〔20〕

　　智慧讓你逃出了被認為必死的洞穴。」
　　他這樣說，對胸中的心靈嚴厲譴責。
　　他的情感竭力忍耐，聽從他吩咐，
　　可是他本人仍翻來覆去激動不安。
　　有如一個人在熊熊燃燒的火爐旁邊，〔25〕

　　把一個填滿肥油和牲血的羊肚炙烤，
　　不斷把羊肚轉動，希望能儘快烤熟；
　　他也這樣輾轉反側，心中思考著
　　如何對那些高傲無恥的求婚人下手，
　　孤身對付一群人。雅典娜來到他身邊，〔30〕

　　從天而降，幻化成一個婦人模樣，
　　站在他頭部上方，開言對他這樣說：
　　「世上最不幸的人啊，你怎麼還未入睡？
　　這是你的家，妻子兒子都在家裡，
　　誰都希望有一個像他那樣的兒子。」〔35〕

　　足智多謀的奧德修斯這樣回答說：
　　「正是這樣，女神，你的話合情合理。
　　只是我胸中的心靈正在審慎思慮，
　　如何動手對付那些無恥的求婚人，
　　我孤身一人，他們卻總是聚集在這裡。〔40〕

　　我心中還在考慮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即使我按宙斯和你的意願殺死他們，
　　我又能逃往何處？我請你認真思忖。」
　　目光炯炯的女神雅典娜這樣回答說：
　　「可怕的傢伙，人們甚至信賴弱伴侶，〔45〕

　　僅是有死的凡人，沒有如此多謀略，
　　可是我是一位神明，在各種危難中
　　護佑你始終不渝，我可以明白相告，
　　即使有五十隊世間凡人預設埋伏，
　　向我們進攻，企圖用暴力殺死我們，〔50〕

　　你仍能奪得他們的牛群和肥壯的羊群。
　　現在趕快入睡吧，心情焦慮能使人
　　徹夜不眠受折磨；你就要擺脫災難。」
　　她這樣說完，把睡眠撒上他的眼簾，
　　女神中的女神自己返回奧林波斯。〔55〕

　　當睡眠抓住他，解除了他心中的憂煩，
　　使他四肢鬆軟時，他那忠貞的妻子
　　卻又驚醒，坐在柔軟的床上哭泣。
　　待她不停地哀哭，終於盡情哭夠時，
　　女人中的女神首先向阿爾特彌斯祈求：〔60〕

　　「阿爾特彌斯，尊貴的女神，宙斯的女兒，
　　我希望你現在就用箭射中我的胸膛，
　　把我的靈魂帶走，或者讓風暴帶走我，
　　帶我經過幽暗昏冥的條條道路，
　　把我拋進環流的奧克阿諾斯的河口。¹〔65〕

　　有如風暴曾奪走潘達瑞奧斯的女兒們，
　　眾神明誅戮了她們的父母，留下她們，
　　孤兒在家無依託，尊貴的阿佛羅狄忒
　　賜給她們奶酪、甘蜜和甜美的酒釀，
　　赫拉賜給她們超常的容貌和智慧，〔70〕

　　阿爾特彌斯賜給她們完美的身材，
　　雅典娜教會她們巧於各種手工。
　　可是當高貴的阿佛羅狄忒為她們請求
　　完美的婚姻，前往高聳的奧林波斯，
　　去見擲雷的宙斯時，因為他通曉一切，〔75〕

　　知道有死的凡人的一切福運和不幸，
　　一陣暴烈的狂風卻驟然刮走了她們，
　　把她們交給可怖的埃裡倪斯們作侍女。
　　願奧林波斯居處擁有者也讓我消逝，
　　或者讓美髮的阿爾特彌斯把我射死，〔80〕

　　懷念著奧德修斯，前往可怖的地域²，
　　免得強忍耐去討一個不如他的人歡心。
　　這樣的痛苦尚可忍受，如果一個人
　　白日裡愁苦地哭泣，憂傷充滿心頭，
　　但夜間仍可入眠，因為當眼瞼合上，〔85〕

　　一切都會忘卻，不管是如意或不幸；
　　神明卻給我送來種種兇惡的夢境。
　　譬如今夜裡他似乎又睡在我的身邊，
　　模樣如同當年出征時，當時我心裡
　　欣喜無比，還以為那是真實非夢境。」〔90〕

　　她這樣說，金座的黎明很快降臨。
　　神樣的奧德修斯聽見她哭訴的聲音，
　　不由得反復思慮，心頭充滿狐疑，
　　她可能會立即認出他，前來他枕邊。
　　他收起夜間睡眠時墊蓋的外袍和羊皮，〔95〕

　　把它們放上廳堂裡的寬椅，抓起牛皮
　　送到屋外，舉起雙手向宙斯祈求：
　　「父宙斯，既然在我歷盡各種艱辛後，
　　你們讓我越過陸地和大海回故鄉，
　　那就請讓屋裡某個睡醒人再給我徵兆，〔100〕

　　宙斯你則在這門外給我顯另一個兆示。」
　　他這樣祈禱，智慧的宙斯聽見他祈求，
　　立即從光明的奧林波斯，從高高的雲際，
　　打個響雷，神樣的奧德修斯心驚喜。
　　一磨面女奴也從附近的屋裡作預言，〔105〕

　　那屋裡安放著人民的牧者常用的石磨，
　　共有十二個女奴圍繞著它們奔忙，
　　研磨小麥和大麥，人們精力的根源。
　　其他女奴們都在睡覺，她們已磨完，
　　只有一女奴尚未完工，因為她力薄。〔110〕
　　

　　＜阿佛羅狄忒，古代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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