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145)_荷馬

一四五

　　親愛的奶媽歐律克勒婭這樣回答說：
　　「我的孩子，從你的齒籬溜出了什麼話？〔70〕

　　你的丈夫就在灶邊，你卻認為他
　　不可能再歸返；你的心靈一向多疑忌。
　　我現在再說一個明顯可信的標記，
　　就是當年野豬的利齒留下的痕跡。
　　我給他洗腳時便已發現，本想告訴你，〔75〕

　　可是他立即用雙手緊緊捂住我的嘴，
　　心中思慮周密，不讓我張揚出去。
　　現在走吧，我願用我的生命發誓，
　　我若欺騙你，你可用酷刑把我處死。」
　　審慎的佩涅洛佩這時回答她這樣說：〔80〕

　　「親愛的奶媽，即使你很聰明多見識，
　　也很難猜透永生的神明們的各種計策。
　　但我們走吧，且去我的孩子那裡，
　　看看被殺的求婚者和殺死他們的那個人。」
　　她這樣說完下樓來，心中反復思忖：〔85〕

　　是與親愛的丈夫保持距離詢問他，
　　還是上前擁抱，親吻他的手和頭頸。
　　她跨過石條門檻，走進寬敞的大廳，
　　在奧德修斯對面牆前的光亮裡坐定；
　　奧德修斯坐在一根高大的立柱旁，〔90〕

　　雙眼低垂，等待他的高貴的妻子
　　親眼看見他後將怎樣對他把話說。
　　她久久默然端坐，心中仍覺疑慮，
　　一會兒舉目凝視奧德修斯似面熟，
　　一會兒見他衣衫襤褸仿佛不相識。〔95〕

　　特勒馬科斯這時把母親責怪這樣說：
　　「我的母親，你不像母親，這麼硬心腸，
　　你為什麼這樣默然安坐，遠離父親？
　　你為什麼不說一句話，向他問詢？
　　沒有哪一個女人會像你這樣無情意，〔100〕

　　遠離自己的丈夫，他經歷無數艱辛，
　　二十年歲月流逝，方得歸返回故里，
　　可你的心腸一向如頑石，比頑石還堅硬。」
　　審慎的佩涅洛佩對他這樣回答說：
　　「我的孩兒，我胸中的心靈驚悸未定，〔105〕

　　一時說不出話來，對他語塞難問詢，
　　也不敢迎面正視他的眼睛。如果他
　　確實是奧德修斯，現在終於回家門，
　　我們會有更可靠的辦法彼此相認：
　　有一個標記只我倆知道他人不知情。」〔110〕

　　她這樣說，多危難的英雄奧德修斯一笑，
　　對特勒馬科斯說出有翼飛翔的話語：
　　「特勒馬科斯，讓你的母親在這堂上
　　考察我吧，她很快便會全然消疑雲。
　　現在我渾身肮髒，衣衫襤褸不堪，〔115〕

　　從而遭蔑視，被認為不是奧德修斯。
　　我們還得考慮，如何善後更有利。
　　通常不管誰在本地即使只殺死一人，
　　只有為數很少的人會為被殺者報仇，
　　殺人者也得離開故鄉，躲避其親友，〔120〕

　　更何況我們剛才殺死的是城邦的棟樑，
　　伊塔卡青年中的顯貴，我要你對此事細思量。」
　　聰慧的特勒馬科斯回答父親這樣說：
　　「親愛的父親，這事還得你親自拿主張，
　　因為人們都說你在人間最富有智慧，〔125〕

　　任何有死的凡人都不能和你相比擬。
　　我們都會堅定地跟隨你，我敢擔保，
　　我們不缺少勇氣，我們仍然有力量。」
　　足智多謀的奧德修斯回答他這樣說：
　　「我這就告訴你們我認為最合適的辦法。〔130〕

　　首先你們都得去沐浴，穿好衣衫，
　　讓宅裡的女奴們也都穿上整齊的服裝，
　　再讓神妙的歌人彈奏嘹亮的弦琴，
　　為我們伴奏，帶領跳起歡樂的歌舞，
　　讓人們從外面聽見，以為在舉行婚禮，〔135〕

　　不論他們是路過，或是周圍的居民。
　　不能讓殺死求婚人的消息現在在城裡
　　傳播開去，要直到我們離開這裡，
　　前往林木繁茂的田莊；到那裡再思慮，
　　採取什麼新措施，奧林波斯神的啟示。」〔140〕

　　他這樣說，人們聽從他，遵命而行。
　　他們於是首先沐完浴，穿好衣衫，
　　女奴們也作梳妝打扮，神妙的歌人
　　彈奏起空肚的弦琴，在人們心裡激起
　　甜美地歌唱、優美地舞蹈的濃烈情致。〔145〕

　　整座巨大的住宅一時間渾然響徹
　　男人和腰帶美麗的女人們的輕快舞步。
　　宅外的人們聽見後紛紛議論這樣說：
　　「有人終於同令眾人追求的王后結婚，
　　她也真心狠，終未能把這座巨大的宮宅〔150〕

　　守護如一，待自己的結髮丈夫歸宅邸。」
　　人們這樣議論，不知道發生的事情。
　　這時年邁的女管家歐律諾墨在屋裡
　　給勇敢的奧德修斯沐完浴，抹完橄欖油，
　　再給他穿上精美的襯衫，披上罩袍，〔155〕

　　雅典娜在他頭上灑下濃重的光彩，
　　使他頓然顯得更高大，也更壯健，
　　一頭鬈髮垂下，有如盛開的水仙。
　　好似有一位匠人給銀器鑲上黃金，
　　受赫菲斯托斯和帕拉斯·雅典娜傳授〔160〕

　　各種技藝，製作出無比精美的作品，
　　女神也這樣把美麗灑向他的頭和雙肩。
　　奧德修斯走出浴室，容貌像不死的神明，
　　他回到剛才坐過的寬椅前重新坐定，
　　面對自己的妻子，對她開言這樣說：〔165〕

　　「怪人啊，居住在奧林波斯山上的天神們
　　給了你一顆比任何女人更殘忍的心。
　　沒有哪一個女人會像你這樣無情意，
　　遠離自己的丈夫，他經歷無數艱辛，
　　二十年歲月流逝，方得歸返回故里。〔170〕

　　老奶媽，給我鋪床，我要獨自安寢，
　　這個女人的胸中是一顆鐵樣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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