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33)_荷馬

三三

　　▼第九卷　憶歸程曆述險情逃離獨目巨人境

　　睿智的奧德修斯回答國王這樣說：「阿爾基諾奧斯王，人民的至尊至貴，能聽到這樣的歌人吟唱真是太幸運，他的歌聲娓娓動聽，如神明們吟詠。我想沒有什麼比此情此景更悅人，整個國家沉浸在一片怡人的歡樂裡。人們會聚王宮同飲宴，把歌詠聆聽，個個挨次安座，面前的餐桌擺滿了各式食品肴饌，司酒把調好的蜜酒從調缸舀出給各人的酒杯一一斟滿。在我看來，這是最最美好的事情。可你卻一心想詢問我的痛苦不幸，這只能使我憂傷之中更加添愁苦。真不知我該先講什麼，後講什麼，只因烏拉諾斯眾神裔賜我苦難無數。現在我首先報上姓名，讓你們知道，也好待我從這些無情的時日解脫後，有機會招待你們，儘管我居住遙遠。

　　「我就是那個拉埃爾特斯之子奧德修斯，平生多智謀為世人稱道，聲名達天宇。我住在陽光明媚的伊塔卡，島上有山，名叫涅裡同，峻峭壯麗，鬱鬱蔥蔥。周圍有許多住人的島嶼，相距不遠，有杜利基昂、薩墨和多森林的紮昆托斯。伊塔卡地勢低緩最遙遠，坐落海中最西邊，其他島嶼也遙遠，東側迎朝陽。伊塔卡雖然崎嶇，但適宜年輕人成長，我認為從未見過比它更可愛的地方。神女中的女神卡呂普索把我阻留在她的寬曠洞穴裡，心想讓我作丈夫，基爾克也曾把我阻留在她的宮宅裡，就是那魔女艾艾埃^①，心想讓我作丈夫，但她們都無法改變我這胸中的心願。任何東西都不如故鄉和父母更可親，如果有人浪跡在外，生活也富裕，卻居住在他鄉異域，離開自己的父母。現在讓我講講我充滿苦難的歸程，那是我離開特洛亞之後宙斯賜予。

　　﹛① 艾艾埃本是基爾克的居地，據說在意大利和西西里之間的海上。﹜

　　「離開伊利昂，風把我送到基科涅斯人的伊斯馬羅斯，我攻破城市，屠殺居民。我們擄獲了居民們的許多妻子和財物，把他們分配，每個人不缺相等的一份。我當時要求大家立即離開那地方，但他們糊塗過分，不願聽從我勸說。他們在那裡開懷暢飲，在大海岸邊宰殺了許多肥羊和蹣跚的彎角牛。就在這時，基科涅斯人去召喚其他的與他們鄰近的同族，他們人多又勇敢，居住在該國內陸地方，善於從馬上和敵人廝殺，必要時也能徒步作戰。他們在清晨時到來，多得有如春天的茂葉繁花，顯然是宙斯的惡願降臨於不幸的我們，讓我們遭受無數的苦難。

　　雙方擺開陣勢，在快船邊展開激戰，互相把裝有青銅的槍矛不斷地投擲。在整個清晨和神聖的白晝增強的時候，我們仍能回擊比我們眾多的敵人。但到了太陽下沉，給耕牛解軛的時候，基科涅斯人佔優勢，打垮了阿開奧斯人。每條船有六個戴脛甲的同伴喪失性命，其他人終於逃脫了死亡和面臨的毀滅。

　　「我們從那裡繼續航行，悲喜繞心頭，喜自己逃脫死亡，親愛的同伴卻喪生。我允許翹尾船繼續向前航行，只是在向不幸的同伴每人呼喚三聲之後，他們被殺死在基科涅斯人的土地上。這時集雲神宙斯喚起強烈的北風，帶來狂風暴雨，頃刻間濃密的雲翳籠罩大地和海面，黑夜從天降臨。船隻被風暴刮走，一頭紮進波濤，狂風的威力把船舶三片四片地撕碎。我們擔心死亡降臨，把風帆放下，劃動船槳，把船隻迅速駛向陸地。我們在那裡連續停留兩天又兩夜，渾身疲乏，憂傷吞噬著我們的心靈。待到美髮的黎明使第三個白天降臨時，我們又豎起桅杆，揚起白色的風帆，在船上坐好，讓風和舵手操縱船隻。當時我本可能安然無恙地抵達故鄉，但波濤和北風在我們繞過馬勒亞時，卻把我們推開，使我們離開了庫特拉。

　　「此後九天，我們繼續被強烈的風暴顛簸在游魚豐富的大海上，第十天來到洛托法戈伊人的國土，他們以花為食，我們在那裡登上陸地，提取淨水，同伴們立即在航行快速的船隻旁用餐。在我們全都盡情地吃飽喝足之後，我決定派遣幾個同伴去探察情況，在這片土地上吃食的是些什麼人。我挑選了兩個同伴，第三個是傳令官。他們立即出發，遇見洛托法戈伊人。洛托法戈伊人無意殺害我們的同伴，只是給他們一些洛托斯花品嘗。當他們一吃了這種甜美的洛托斯花，就不想回來報告消息，也不想歸返，只希望留在那裡同洛托法戈伊人一起，享用洛托斯花，完全忘卻回家鄉。^①我不顧他們哭喊，強迫他們回船，把他們拖上空心船縛在槳位下面，然後立即命令其他忠實的夥伴們趕快登上自己的航行快捷的船隻，免得再有人吃了洛托斯花忘歸返。他們迅速登進船裡，坐上槳位，挨次坐好後用槳劃動灰暗的海面。

　　﹛① 故此花又稱「忘憂花」。﹜

　　「我們從那裡心情沉重地繼續航行，來到瘋狂野蠻的庫克洛普斯們的居地，庫克洛普斯們受到不死的天神們的庇護，既不種植莊稼，也不耕耘土地，所有作物無需耕植地自行生長，有小麥大麥，也有葡萄累累結果，釀造酒醪，宙斯降風雨使它們生長。他們沒有議事的集會，也沒有法律。他們居住在挺拔險峻的山峰之巔，或者陰森幽暗的山洞，各人管束自己的妻子兒女，不關心他人事情。

　　「海灣側面坐落著一個不大的島嶼，與庫克洛普斯們的居地相距不遠也不近，島上林木鬱蔥蔥。許多山羊在那裡繁衍生長，從未被人們的腳步驚動，慣于不辭艱辛地翻越險峻的山嶺、穿過茂密叢林的獵人們也從未涉足。那裡沒有牧放的畜群，也未經墾植，一年四季無人犁地，也無人播種，沒有居民，只有蹣跚咩叫的羊群。庫克洛普斯們沒有紅色塗抹的舟楫，也沒有技藝高超的工匠為他們造出排槳堅固的船隻，讓庫克洛普斯們駕駛，去到一個個人間城市，就像人們駕船航行與許多城市聯絡結友誼，巨怪們也可使那小島歸附自己變富庶。

　　「那小島並不貧瘠，一切按時生長，寬闊的草地延展到灰暗的鹹海岸邊，濕潤而柔軟，葡萄藤不萎謝永遠常青。土地平坦，各種莊稼旺盛生長，按時收穫，因為下面是一片沃土。那裡也有優良的港灣，停靠船舶，無需拋錨羈絆，也無需纜索系定，可以把船隻駛進港灣隨意停靠，直到刮起順風，水手們樂意離去。一股清澈的泉水從山洞滾滾湧出，直瀉海灣，洞邊長滿茂盛的白楊。我們向那裡駛去，好像有神明引領，穿過昏沉沉的黑暗，小島不現影形，因為船隻周圍繚繞著濃重的霧氣，無月色從天空撒下，被厚厚的雲層遮蔽。我們誰也沒有靠雙眼辨出小島，也沒有看見拍擊海岸的滾滾浪滔，直到裝有堅固排槳的船隻靠岸。我們停住船隻，收起所有的風帆，走下船舷，登上濤聲迴響的海岸，在那裡躺下，等待神妙的黎明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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