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34)_荷馬

三四

　　「當那初升的有玫瑰色手指的黎明呈現時，我們滿懷驚奇地在島上信步漫遊，提大盾的宙斯的女兒神女們這時喚醒生長于山野的羊群，使我的同伴們能飽餐。我們立即回返，從船上拿起彎弓和長頸投槍，分成三隊前去追捕，神明立即賜予令人欣喜的獵物。總共十二條船跟隨我，每條船抓鬮分得九頭羊，我為自己挑選了十頭。

　　「整整這一天，直到太陽開始下沉，我們圍坐著享用豐盛的羊肉和甜酒，因為船隻載來的紅酒還沒有喝完。須知我們曾經用大壇裝滿了許多酒，當我們攻下基科涅斯人的光輝城市。我們望見不遠處庫克洛普斯們的居地，他們的炊煙，聽見他們的喊聲和羊咩。待到太陽下沉，夜幕終於降臨後，我們在大海的波濤聲中躺下睡眠。當那初升的有玫瑰色手指的黎明呈現時，我立即召集同伴們開會，對他們這樣說：『我的親愛的同伴們，你們在這裡留待，我要帶著我的那條船和船上的同伴們，前去探察那島上居住的是些什麼人，他們是強橫、野蠻、不講正義的族類，還是些尊重來客、敬畏神明的人們。』

　　「我這樣說完登船，同時吩咐同伴們迅速登上船隻，解開系船的尾纜。他們迅速登進船裡，坐上槳位，挨次坐好後用槳劃動灰暗的海面。我們來到距離不遠的那座島嶼，看見海濱邊沿有一個高大的山洞，上面覆蓋著濃密的桂樹。許多羊群，有山羊也有綿羊，在那裡度夜安眠。高高的庭院有基礎堅固的石牆包圍，生長著高大的松樹和鬈髮高盤的橡樹。那裡居住著一個身材高大的巨怪，獨自一人於遠處牧放無數的羊群，不近他人，獨據一處，無拘無束。他全然是一個龐然怪物，看起來不像是食穀物的凡人，倒像是林木繁茂的高峰，在峻峭的群山間，獨自突兀于群峰之上。

　　「我當時吩咐我的其他忠心的夥伴們留在原地船隻旁，看守那只船舶，只挑選了十二個最為勇敢的夥伴，與我同行，帶上一羊皮囊暗色甜酒，那是歐安特斯之子馬戎給我的饋贈；他是伊斯馬羅斯的保護神阿波羅的祭司，我們虔敬地保全了他本人和妻兒的性命，因為他住在福波斯·阿波羅的茂密聖林裡。他因此饋贈我許多非常珍貴的禮物：他贈給我七塔蘭同精細提煉的黃金，再贈給我一隻質地純正的銀調缸，另外裝了滿滿十二壇酒釀贈給我，那是未曾摻水的甜酒，神明的飲料，他家的男女奴僕都不知有此酒貯藏，除了他本人、他的妻子和忠實的女管家。當他有意品嘗這種紅色的酒釀時，總要向杯裡倒進二十倍清水摻和，一股極其濃郁的香氣從杯裡散出，怡悅人的心靈，令人難以自製。我裝滿一大皮囊酒帶上，另外帶上一皮囊食品，因為儘管我勇氣充沛，但預感可能會遇到一個非常勇敢，又非常野蠻、不知正義和法規的對手。

　　「我們很快來到山洞口，沒有發現巨怪的蹤影，他已去草地牧放肥羊。我們走進洞去，把洞內的情景察看。洞裡貯存著筐筐奶酪，綿羊和山羊的廄地緊挨著排列，全都按大小歸欄：早生、後生和新生的一圈圈分開飼養，互不相混。洞裡各種桶罐也齊整，件件容器盈盈裝滿新鮮的奶液。同伴們一個個極力勸我搬走奶酪，把圈裡那許多綿羊和山羊迅速趕走，裝上我們乘坐的快船離開海島，駛到鹹澀的海上繼續我們的航程。我卻沒有採納，那樣本會更合適，想看看那居士對我們是否好客殷勤。殊不知他的出現對同伴們並非是快事。

　　「我們燃起火堆，虔誠地向神明獻祭，然後拿起奶酪充饑，坐在洞裡，等待那主人放牧回歸。巨人背負大捆乾枯的柴薪歸來舉火備晚餐，把柴捆一聲巨響扔下，放進洞裡，嚇得我們慌忙退縮到洞穴的深處。巨人把所有奶汁飽滿的母羊趕進寬闊的山洞擠奶，把所有公羊羈留洞外的畜欄，不論是綿羊或者山羊。接著他抓起一塊巨石擱下堵洞口，那巨石大得即使用二十二輛精造的四輪大車也難以拉動，巨人就是用這樣一塊生滿烏荊子的巨岩作洞門。他坐下挨次給那些綿羊和山羊擠奶，再分給每頭母羊一隻嫩羊羔哺喂。他立即把一半剛剛擠得的雪白奶汁倒進精編的筐裡留待凝結作奶酪，把另一半留在罐裡，口渴欲飲時，可以隨時取用，也備作當日的晚餐。待他作完這一件件事情，點火照明，立即發現了我們，對我們開言這樣說：『客人們，你們是什麼人？從何處航行前來？你們是有事在身，還是隨意來這裡？就像海盜們在海上四處漫遊飄蕩，拿自己的生命冒險，給他人帶去災難。』

　　「他這樣說完，我們的心裡充滿驚顫，粗厲的聲音和怪誕的形象令我們懼怕，但是我仍然壯膽回答，對他這樣說：『我們是阿開奧斯人，來自特洛亞地方，被各種風暴在幽深的大海上到處驅趕，本想能返回家園，可是走錯了方向，走上了另一條道路，大概是宙斯的意願。我們是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門農的屬下，他如今普天之下最聞名：他征服了如此強大的城邦，殺戮了無數居民。我們現在既然來到你的居地，只好向你求情，請求你招待我們，再贈予我們作為客人應得的贈品。巨人啊，你也應敬畏神明，我們請求你，宙斯是所有求援者和外鄉旅客的保護神，他保護所有應受人們憐憫的求助人。』

　　「我這樣說完，巨人立即可怕地回答說：『外鄉人，你真糊塗，抑或來自遠方，竟然要求我敬神明，回避他們的憤怒。須知庫克洛普斯們從不怕提大盾的宙斯，也不怕常樂的神明們，因為我們更強大。我不會因為害怕宙斯憤怒而寬饒你或你的那些同伴們，那得看我的意願。告訴我，你們精造的船隻停在何處，離這裡很遠或就在附近，快說給我聽。』

　　「他這樣說話試探我，但我見多識廣，怎容他矇騙，便用假話回答他這樣說：『震地之神波塞冬把我的船隻拋向高峻的懸崖，拋到你管轄的地域邊沿，撞上海岬，風暴把它從海上刮走，只有我和這些同伴逃脫了突然的毀滅。』

　　「我這樣說，巨人兇狠地沒有作答。他站起身來，把手伸向我的同伴，抓小狗似的抓起其中兩個撞地，撞得他們腦漿迸流，沾濕了地面。他又把他們的肢體扯成碎塊作晚餐，如同山野生長的猛獅吞噬獵物，把他們的內臟、骨頭和肉統統吃盡。我們兩眼噙淚，向宙斯伸出雙手，目睹這殘忍的場面，卻又無力救助。庫克洛普斯填滿了他的巨大的胃壑，吃完人肉，又把純淨的羊奶喝夠，仰身倒臥地上，躺在羊群中間。這時我英勇無畏的心裡暗自思慮，意欲上前襲擊，從腿旁拔出利刃，刺向他的胸膛，隔膜護肝臟的地方，用手摸准；但一轉念又立即停頓。若那樣我們也必然和他一起遭受沉重的死亡，因為我們無法挪動他堵在高大洞口作門的那塊巨石。我們歎息著等待神妙的黎明來臨。

　　「當那初升的有玫瑰色手指的黎明呈現時，巨人便起身焚火，挨次給羊群擠奶，再分給每頭母羊一隻嫩羊羔哺喂。當他依次做完這一件件慣常事情，又抓起我的兩個可憐同伴作早餐。他吃完早餐，輕易地移動那塊巨石，把那一群群肥壯的綿羊山羊趕出洞外，然後又移回巨石，有如把箭壺蓋蓋上。巨人呼嘯著把肥壯的羊群趕往山裡，我們仍被禁錮在洞中，心中思慮，如何報復，祈求雅典娜賜我榮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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