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35)_荷馬

三五

　　「這時我心裡想出了一個最好的主意，羊欄邊橫倒著巨人的一根橄欖樹幹，那樹幹高大，依舊青綠，砍下晾乾，備作行路的拐棍。看見它令我想起殼體烏黑、有二十名槳手的巨舶桅檣，用那舶載貨可安全航行於曠海深淵；那橄欖樹幹就是那麼高大粗壯。我上前揮臂砍下整整兩臂長一段，把它交給同伴們，要他們把它削光。同伴們削完，我又把它的一頭削尖，再抱起它伸進熊熊的火焰裡燒鍛。我把樹段埋進羊糞堆裡好好掩藏，洞穴裡那圈圈羊群的糞汙堆積無數。

　　「這時我又命令同伴們一起抓鬮，抓得者一待巨人進入甜蜜的夢境，需同我一起把樹幹刺進巨人的眼瞼。所有抓得的人選正合我的心願，他們一共四人，加上我自己共五個。傍晚時巨人歸來，趕著毛茸茸的羊群。他立即把肥壯的羊群趕進寬闊的山洞，全部趕進，沒留一隻在洞外的欄圈，或是有什麼預感，或是受神明啟迪。他立即舉起那巨石擱下堵住洞口，再坐下來依次給綿羊和山羊擠奶，再分給每頭母羊一隻嫩羊羔哺喂。當他依次做完這一件件慣常事情，又抓起我的兩個可憐的同伴作晚餐。這時我走近獨目巨人，雙手捧著斟滿暗色濃釀的酒杯，對他這樣說：『巨人，你吃完人肉，請再享用這杯酒，好讓你知道我們載有多好的佐飲。我帶來這酒本為你祭奠，願你可憐我，送我返家園，可你恣肆暴戾無憐憫。殘暴的人啊，既然你作事背逆常理，世人無數，誰還會再涉足你的國土？』

　　「我這樣說，他接過酒杯把酒喝幹，欣喜醇美的酒味，要我再遞上一杯：『再給我酒喝，現在告訴我你的名字，好讓我贈你禮物，會使你稱心如意。富饒的大地也給獨目巨人送來可釀酒的葡萄，宙斯的雨露使它們生長，但你帶來的這酒釀卻是神漿神醪。』

　　「他這樣說，我又遞給他閃光的酒漿，我連斟三遍，他三次冒失地連連喝幹。待到強大的酒力到達巨人的心胸時，我便用令人親切的話語對他這樣說：『庫克洛普斯啊，你詢問我的名字，我這就稟告你，你也要如剛才允諾地贈我禮物。我的名字叫「無人」，我的父親母親和我的所有同伴都用「無人」稱呼我。』

　　「我這樣說，巨人立即粗厲地回答：『我將先吃掉你的所有的其他同伴，把無人留到最後，這就是我的贈禮。』

　　「他這樣說，晃悠悠身不由己地倒下，粗壯的脖子歪向一側，偃臥地上，被征服一切的睡眠制服，醉醺醺地嘔吐不止，喉嚨裡噴出碎肉和殘酒。這時我把那段橄欖木插進炭火裡，把它燒灼，又用話激勵所有的同伴，免得有人畏縮，不敢和我冒風險。橄欖木雖還青綠，但熊熊火焰使它很快受熱變紅，眼看就要燃著，我把它從火裡抽出，同伴們圍站我身旁：神明賜予了他們無比的勇氣和力量。同伴們抱起橄欖木，把削尖的那一頭猛刺進巨人的眼窩，我抱住上端旋動，有如匠人用鑽子給造船木料鑽孔，其他人在鑽杆下端從兩側繞上皮帶，啟動鑽子，使鑽子不停地飛速旋轉。

　　「我們當時也這樣抱住灼熱的橄欖木不停地旋轉，熱血順木樁向外湧流。眼球燃起的火焰燒著橄欖木周圍的眼皮和眉毛，眼底被灼得不斷爆裂。如同匠人鍛造長柄寬斧或錛子，浸入冷水裡淬火發出嘶嘶響聲，這樣可以使鐵器變得更加堅硬，巨人的眼睛也這樣在橄欖木周圍發響。巨人一聲慘叫，四壁岩石回應，嚇得我們慌忙立即瑟縮退避。巨人從眼裡拔出橄欖木，血肉模糊。他瘋狂地把橄欖木扔掉，伸手亂抓，同時向其他的庫克洛普斯們放聲呼喊，他們就住在附近多風的高山岩穴。庫克洛普斯們聞聲紛紛從四面趕來，聚在洞前詢問他有什麼難忍的痛苦：『波呂斐摩斯，你為何在這神聖的黑夜如此悲慘地呼喚，打破我們的安眠？是不是有人想強行趕走你的羊群，還是有人想用陰謀或暴力傷害你？』

　　「強大的波呂斐摩斯從洞裡對他們回答說：『朋友們，無人用陰謀，不是用暴力，殺害我。』

　　「獨目巨人們用有翼的話語這樣回答說：『既然你獨居洞中，沒有人對你用暴力，若是偉大的宙斯降病患卻難免除，你該向你的父親強大的波塞冬求助。』

　　「他們這樣說紛紛離去，我心中暗喜，我的假名和周全的計策矇騙了他們。獨目巨人大聲呻吟著痛苦難忍，伸開雙手摸索把巨石移開洞門，他自己坐在洞口用手不斷搜尋，若有人隨羊群混出洞門及時捉住，竟以為我的心靈會那樣愚蠢糊塗。這時我反復思忖，用什麼計策最穩妥，既挽救同伴免于死亡，也挽救我自己。各種方法和計策我胸中反復謀劃，只因為巨大的災難瞬息可能會降臨，我終於想出一個主意我認為最可行。洞裡有許多肥壯的公羊絨毛厚實，高大的身軀美麗健壯，一身灰黑。兇殘的巨人鋪墊用的柔軟枝條，我悄悄抽出縛羊，三隻縛成一組，中間的那只縛上我的一個同伴，另外兩隻行走時從兩側保護他們。就這樣每三隻羊帶走我的一個同伴，至於我自己，全部羊群中有頭公羊，數它最肥壯，我抱住羊身一頭鑽進毛茸茸的羊肚下面，雙手牢牢抓住綹綹彎曲的羊毛，極盡耐心地藏躲，輕輕地喘息著等待神聖的黎明呈現。

　　「當那初升的有玫瑰色手指的黎明呈現時，群群公羊急切地想出洞奔向牧地，母羊尚未擠奶，在圈裡不停地咩叫，因為它們的乳部被豐盈的奶汁漲滿。當羊群從面前經過時，主人忍著劇痛，撫摸每只羊背，愚蠢地未曾料到，毛茸茸的羊肚下面縛著我的同伴。羊群中那頭大公羊最後一個出洞，它不但毛厚，還有多謀的我給他添載負。強大的波呂斐摩斯撫摸著對它這樣說：『公羊啊，今天你為何最後一個出山洞？往日裡你出去從不落在羊群後面，總是遠遠第一個去吃青草的嫩芽，大步跨跑，第一個奔向泉邊飲水，傍晚也總是第一個離開草地回圈，今天你卻殿后，或者主人的眼睛令你悲傷，它被一個惡人刺瞎，他和同伴們先用酒把我的心靈灌醉，他叫無人，他肯定還未能逃脫死亡。要是你也能思想能說話，你便會告訴我，他現在在哪裡躲藏，逃避我的憤怒。那時我定把他摔倒，摔得他腦殼破裂，腦漿迸流，濺滿四壁，方可消解可惡的無人給我的心頭造成的痛苦。』

　　「他這樣說，放開山羊讓它出山洞。當羊群離開山洞和欄圈一段距離，我首先離開羊肚，再把同伴們解下。我們立即把那些肥壯的長腿羊群趕向船隻，經過許多彎道曲徑。同伴們為我們歸來歡欣，慶倖我們逃脫死亡，同時悲悼死去的同伴。我向他們點頭示意，不讓悼哭，命令他們把絨毛厚實的肥壯羊群迅速趕上船隻，把船開到鹹海上。他們迅速登進船裡，坐上槳位，挨次坐好後用槳劃動灰暗的海面。當我們離開到一個人的喊聲可及的距離，我開始嘲諷地對庫克洛普斯這樣呼喊：『庫克洛普斯，並非軟弱無能之人的同伴們在空曠的洞穴裡被你殘忍地吞噬。不幸的禍患已經很快降臨到你身上，可惡的東西，竟敢在家裡把客人吞食，宙斯和眾神明讓你受到應有的懲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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