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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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心著這一切,順著短短一條堤道,馳到府邸門口。侍從牽走了馬,我跨進了哥特式的大廳拱門。有個躡手躡腳的聽差,默不則聲地從廳裡領著我摸黑穿過不少曲折的回廊,到少爺的畫室去。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一路上看到的,竟使我提到過的種種說不清的心情反而變本加厲了。周圍的一切——天花板上的雕刻,四壁的玄色帳幔,烏黑的地板,還有鬼影幢幢似的甲胄之類戰利品,我邁一步,就震得格拉格拉響,這一切從小就看慣了,我頓時承認一切都很熟悉,可還是不由納悶,看見的全是普通物件,勾起的幻想怎麼竟然如此陌生。在一座樓梯上,碰到了他們家的醫藥顧問。我看,他眉宇間含著奸刁和惶惑。他慌慌張張跟我打了招呼,便走了。這時聽差打開了門,引我到少爺面前。 只見那間房巍峨堂皇。窗戶又長又窄,尖尖聳起,離開漆黑的橡木地板老高,手根本夠不著。幾道紅豔豔的微光,透過格子玻璃射進來,四下比較觸目的物件剛好照得清清楚楚;但就是使盡眼力,也看不到房內遠處的角落,和回紋凸花的拱頂深處。四壁掛著黑幔。一般家具全都大而無當,真不舒服,又古老又殘破。四下盡是書籍和樂器,可房裡並沒增添一分生氣。只聞得到股淒涼的氣息。各處籠罩著陰森、深沉、萬難彌補的鬱鬱氣氛,一切都浸透了這種氣氛。 鄂榭直挺挺地躺在沙發裡,見我進房,頓時爬起身,熱情奔放地迎接我,我開頭還以為這麼親熱多少有點過火——是這厭世者勉強的做作。可朝他臉上瞥了一眼,才相信他是出於一片至誠。我們坐下;片刻之間,他一言不發,我怔怔看著他,心裡既同情又害怕。千真萬確,在那麼短促的時間內,還沒有人跟勞德立克·鄂榭一樣變得這麼厲害的呢!我好容易才認定眼前這個臉色慘白的人正是幼年時代的夥伴。 可話說回來,他臉上的特徵倒是一向突出。面如死灰;眼若銅鈴,水汪汪,亮晶晶;嘴唇不厚,沒一絲血色,輪廓倒是漂亮絕頂;鼻子端正,生成希伯來式,鼻孔卻大得出奇;下巴長得有樣,並不突出,活活描出他生性軟弱;頭髮又軟又細,強似蛛絲;這副五官,加上異常寬闊的天庭,構成那一副容貌真令人難忘。容貌上的顯著特徵,還有臉上一貫流露的神情,只消增添一分,就會起不少變化,如今眼見起了這麼大的變化,我不由懷疑自己在跟誰談話了。目前這種可怕的蒼白膚色,目前這種出奇的晶亮眼睛,頓時先就叫我驚愕,甚至駭懼。那頭烏絲般的頭髮,也毫不在意地聽憑蓄長了,柔比遊絲的頭髮,要說是披在臉上,還不如說是飄。看到這副怪誕神情,哪怕左看右看,也總覺得不像個常人。 我頓時覺得這位朋友的一舉一動不正常——不對頭;不久便看出,原來他神經極端不安——手腳一貫痙攣,不斷吃力地想要控制住,結果總是白費力氣,才會這副模樣。這我思想上倒早有準備,一則看過他的來信,再則還沒忘記他童年時的某些脾氣,三則憑他那特有的體質和性情,得出了些結論。他態度忽而生氣勃勃,忽而鬱鬱寡歡。他說話顫聲顫氣,吞吞吐吐(這時衷氣仿佛蕩然無存),一下子卻成了乾脆有力的聲音——粗暴、深沉、空洞、不慌不忙的音調——沉重、鎮定、運用自如的嗓音,沉湎醉鄉的酒鬼,或者無可救藥的煙鬼,每逢心裡異常興奮,就是這樣。 他就帶著如此模樣,談到為什麼請我來,說誠心誠意地盼著我,希望我怎麼安慰他。還相當詳細地談到自以為犯了什麼病。照他說,這是先天性的病,祖傳的病,他已經死了心,不想再找藥治了——隨即又馬上補充一句,這只是神經病罷了,不久准會過去。從不少反常的心緒中都可以看出來。他一五一十地全談了,其中有些我聽了又感興趣,又覺迷惑;雖然他的措辭和說話態度也許有股感染力。神經過敏這種病害得他好苦;只有淡而無味的飯菜才吃得下;只有某種料子的衣服才穿得上身;一切花香都受不了;連看到濛濛的亮光都鬧眼痛;只有特殊的聲音,弦樂聲,聽了才不心寒。 我看出,他完全困在異樣的恐懼裡了。「我快死了,」他道,「准要在這種可悲的瘋癲中斷送性命。快要這樣送命,就是這樣,沒第二條路。我怕今後發生的一切,倒不是怕這些事,怕就怕這些後果。一想到出什麼意外,哪怕微乎其微的,心裡總不免緊張得叫人受不了,就此一陣寒噤。說真的,我不怕遭禍,怕只怕這一後果——只怕心驚膽戰。到了喪魂落魄這個地步——到了可悲可憐這個地步——心裡只覺得遲早總得豁出性命,拋開理智,跟猙獰的幻影和恐懼,大戰一場。」 此外,時不時地聽到他那斷斷續續、意義雙關的暗示,我還曉得他精神狀況中的另一個奇怪特徵。他對多少年來不敢擅離寸步的住宅存著某些迷信的看法;照他說,由於多年忍受,他們家公館的外表和實質上的一些特色,使他的心靈受了感染;灰牆和塔樓的模樣,還有倒映出這一切影子的暗沉沉山池的模樣,使他這個人的精神受了影響——這種假想的感染力,說起來太抽象,本文中可沒法重述——他對這種感染力存著某些迷信的看法,始終縈繞心頭,擺脫不了。 他雖然說得吞吞吐吐,可到底承認,追究起來,如此折磨他的異樣陰鬱的心情,多半還有層原因,這倒比較合乎情理,更加捉摸得出,就是因為他心愛的妹妹重病纏綿,當然指的是眼看她就要死了。多少年來,他妹妹就是他唯一的夥伴,這世上僅有的最後一個親人。她一過世,他,他這個無可救藥的,這個意志薄弱的,便成了鄂榭世家的最後一員了——他說,口氣裡這分辛酸,真叫人終身難忘。 他正說著,瑪德琳小姐(人家就是這麼稱呼她的)在房間遠頭款款走了過去,根本沒留心我在座,就此不見人影。我盯著她,心裡好生驚訝,也不免有所恐懼——要說清這種種心情,可辦不到。我目送她出房,心神恍恍惚惚。她一出房,關上門,我才不由自主地趕緊朝做哥哥的臉上看去,誰知他雙手早已捂住臉,只看得見骨瘦如柴的手指竟比往常還要慘白,指縫間滾滾淌出熱淚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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