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
|
|
醫生對瑪德琳小姐的病早就束手無策。她有種種反常的症候:根深蒂固的冷漠無情;身子一分一分地消瘦;時不時要發一陣的身體局部僵硬症。至今她始終跟病魔頑抗,並沒一病就此不起;誰知就在我到他們家的當天夜裡,她哥哥六神無主地告訴我,她終於在傍晚向閻王那份揉花碎玉的威力低了頭;我才知道剛才的驚鴻一瞥,遽爾成了永別——再也不會看到瑪德琳小姐,至少再也不會見到她活著了。 接下來的幾天中,我和鄂榭都絕口不提她的名字;在這段日子裡,我一味真誠地想要減輕朋友那份悲哀。我們一起畫畫,一起看書;否則,就渾渾噩噩地聽他那如怨如泣的六弦琴彈出怪誕的即興曲。於是乎我們愈來愈親密,愈來愈親密,他愈是毫無保留地敞開心事,我就愈是辛酸地看出,千方百計地想博他個高興,都是枉費心機。他心頭那份悲痛渾然天生,像道幽輝,無休無止地流露出來,精神世界和物質世界的一切就此一片晦暗了。 我就這樣一個人跟鄂榭府的少爺度過不少莊嚴的時刻,這將永遠縈繞心頭。但要說出他拖著我,領著我研究的到底是什麼學問,什麼事情,可萬萬辦不到。極端變態的心裡胡思亂想,就此使一切都蒙上一層硫磺的青光了。他那些觸景生情的冗長悼歌始終在耳邊。尤其痛苦地記著他將封·韋伯①的遺作,那支曲調火熾的圓舞曲加以歪曲和誇張,譜成了奇怪的曲子。 ﹛① 韋伯(1786—1826),德國著名作曲家,鋼琴家。﹜ 憑他那精巧的幻想力,構思著一幅幅畫面,一筆一筆劃著,變得模糊不清,看了不由人寒噤,正因為不知道為什麼戰慄,就更惶悚了;這些畫如今雖活靈活現的在眼前,可要我單用文字來表達,連十之二三都描繪不出呢。那些絕頂單純的構圖,筆觸鮮明的構圖,真是引人注意,也攝人魂魄。世上只有勞德立克·鄂榭這人,才描出了思想。至少處在我當時的環境中,看到這憂鬱症患者打算繪在畫布上的純粹空想,心裡就無限恐懼,叫人受不了,以往凝視傅塞利①那色彩強烈但非常具體的幻想圖,可從沒有過絲毫恐懼呢。 ﹛① 傅塞利(1741—1825),瑞士畫家,英國皇家學院教授,擅長素描,曾根據莎士比亞劇及彌爾頓詩歌繪有不少插圖,以此著稱。﹜ 我朋友那些幻影橫生的構思中,有一個倒不太抽象,我也許可以用文字描出個大概來,就怕表達得不夠清楚。有張小畫描出一幅室內圖,不是地窖,便是隧道,其長無比,是個矩形,四壁低矮,光滑、雪白,沒有花紋,也沒剝落。畫上某些陪襯示明這洞穴深深埋在地下,面積寬廣,但不見出口,也看不到火把,什麼人工光源都不見;可是,滿滿一室的強烈亮光四下翻滾,整個洞就此浴在一片不相稱的陰森森的光輝中。 上文中剛提到過,他聽覺神經不健全,除去某些弦樂聲,聽到一切樂曲都受不了。大概是因為他只彈六弦琴,演奏起來才充滿了幻想色彩。但那套即興曲的絕頂流暢,不能用此說明。我早有交代,只有碰到強作歡笑,才看得出他精神無比集中,無比鎮靜,就那種狂想曲的調子來說也好,就歌詞來說也好(因為他時時一邊彈奏,一邊唱出押韻的即興曲),都可以說是精神無比鎮靜、無比集中的產物。我動不動就想起其中一首狂想曲的歌詞來。大概是當初聽他一唱,我還以為頭一回在這首歌詞內在的、玄妙的意義中看出,鄂榭完全明白自己那位理智國王快從寶座上摔下來了①,所以我的心弦益發給扣住了。這首詩名叫《群魔鬧金殿》②,雖不是一字不差,但大致如下: ﹛① 意即指鄂榭完全明白自己那崇高的理智快要喪失。﹜ ﹛② 此詩最初發表於一八三九年四月巴爾的摩的《博物館》雜誌,後經作者略加刪改,插入本文,再行發表于《紳士》雜誌。﹜ Ⅰ 青山翠谷的萬綠叢中, 往日聚居瑤池仙女, 有座宮殿巍巍高聳, 輝煌宮殿矗向天宇, 堂皇富麗,平地屹立 「思想」王國裡! 女神從未舒展蟬翼, 翩臨皇宮如此富麗。 Ⅱ 金光燦燦的杏黃旗幟, 飄揚殿頂翩翩翻舞, (一切的一切全是往事, 影跡全無); 陣陣微風歡騰飛翔, 在美好的歲月中, 沿著荒涼的紫禁城牆, 一陣芳香霎時無蹤。 Ⅲ 遊子在翠谷裡徘徊, 透過兩扇明亮的窗子, 望見天仙繞座回轉, 和著琵琶的琤琮調子, 婆娑輕舞;但看國君 (理智①陛下!) 危坐御座,雙目炯炯, 儼然威武帝王貴相。 ﹛① 原文Porphyrogene,作者根據Porphyrogenitus(皇帝即位後所生之太子)一字化出,指「思想」而言,譯文姑且明譯之。﹜ Ⅳ 富麗的宮門珠光寶氣, 密密綴滿奇珍異寶, 成隊仙子川流不息, 閃出宮門匆匆飛跑, 回聲女神①職使司掌, 無非歌唱, 嬌聲媚氣天下無雙, 唱出君王玲瓏心腸。 ﹛① 原文是Echo,典出希臘神話,為山林女神,因熱戀少年水仙,不克如願,憔悴而死,但聲尚存,每逢水仙說話,往往作回聲呼應。按此字作「回聲」解,本文試譯為回聲女神。﹜ Ⅴ 黑袍無常自天降下, 急急殺進金鑾寶殿, (嗚呼皇上抱憾泉下, 頓時喪身,此恨難填!) 宮殿周圍的一片榮華, 爍爍閃耀萬丈光芒, 只是往事,泡影已化, 似曾相識而又淡忘。 Ⅵ 旅人如今進入山谷, 遠隔火光血紅的窗戶, 眺望鬼影跌跌撞撞, 隨著雜音瘋狂亂舞; 青面夜叉奪門奔出, 勢比冥河, 無休無止,倉倉促促, 笑顏不展,唯是狂笑呵呵。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