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倫·坡短篇小說集(22)

二二

　　▼威廉·威爾遜

　　這怎麼說呢？冷酷的良心始終阻止我作惡，
　　這怎麼說呢？

　　——張伯倫：《法蘿妮德》^①

　　﹛① 張伯倫（1619—1689），英國醫生，曾于一六五八年發表劇本《愛情的勝利》，翌年又完成長篇敘事詩《法蘿妮德》，敘述遊俠阿加利亞愛上公主法蘿妮亞，歷經波折，終於結合。﹜

　　我暫且自稱做威廉·威爾遜。何必拿真名實姓來糟蹋面前這張白紙呢。這姓名早害得我一族人受盡嘲笑、厭惡和憎恨。難道憤慨的風言風語並沒有將我這族人的無比醜名遠傳天涯？啊，天字第一號無可救藥的浪子呵！——難道你心如死水，對塵世始終感到冷漠？對人間的榮譽、人間的鮮花、人間的雄心大志始終感到冷漠？——在你的憧憬和仙境之間，難道並不是永遠籠罩著一重烏雲，稠密、陰鬱、無邊無際的烏雲？

　　近年來，我遭到難以形容的不幸，犯下無法寬恕的罪行，如果本文中可以不談，今天就不談了。近年來這段日子裡，我突然陷入罪惡的深淵，目前就是單單打算說明這層原因。凡人往往一步步地墮落。仁義道德好比披風，刹那間從我身上一齊飄落。我仿佛邁著巨人般的大步，越過相當尋常的無恥境地，墮入遠勝依拉加巴勒^①那類滔天罪行的深淵。請容我交代，由於什麼意外——由於什麼事故，才犯下這種罪行。死神一寸寸逼近；死蔭反而使我安下了心。我穿過朦朧的幽谷^②，一味渴望世人的同情，這無疑是說，一味渴望世人的憐憫。只求他們相信，我多少受了人力無法控制的環境的擺佈。但願他們看了下文的細節，替我在茫茫一片罪惡的沙漠中，找到小小一塊天數的綠洲。我要他們承認一件不得不承認的事，就是說，以往的考驗或許不算小，可是，如此考驗，至少凡人從未經受過，當然從未如此墮落過。難道就從未如此痛苦過？難道我當真不是生活在夢中？一切荒誕的幻景真是恐怖絕頂，神怪之至，難道不會把我嚇死？

　　﹛① 依拉加巴勒，又名希略加巴勒，約生於公元二〇五年，系敘利亞以米沙太陽神廟祭司，二一八年被選為羅馬皇帝，荒淫無恥，醜名遠揚，於二二二年為其侍衛弑殺。﹜
　　﹛② 典出《舊約·詩篇》第二十三篇第四節：「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意即臨死的痛苦時候。﹜

　　我這族人素以幻想豐富、性子暴躁著稱；在我繈褓時代，已經顯出完全秉承這種祖傳的性格。一年年成長，就一年年顯著；由於種種原因，害得我朋友實在焦慮，對我自己也是絕對不利。漸漸地我一意孤行了，專愛胡思亂想，心裡忽喜忽憂，一發不可收拾。我父母生性優柔寡斷，又患有跟我類似的先天虛弱症，對我那特殊的壞習性簡直無可奈何。他們曾經費過心血，可是軟弱無力，不得其當，結果終於一敗塗地，我當然大獲全勝。從此以後，我的意見便成了家法；到了少數孩子不用牽著走路的年紀，他們就任憑我暢所欲為，一切都讓我自作主張，只有名義上不是如此罷了。

　　我回憶起最早的學校生活，總不免想到英國一個霧濛濛的村裡，那幢凹凸不平的伊麗莎白式^①大房子。村裡有不少疙瘩滿身的參天巨樹，房屋全都異常古舊。說實話，那歷史悠久的古鎮，確是個令人心曠神怡的仙境。目前，我仿佛感到綠蔭濃密的大街上那分提神沁脾的涼爽，仿佛聞到無數灌木散發出的那分清香，仿佛重新懷著說不出的欣喜、戰慄的感覺，聽到深沉、空洞的教堂鐘聲，每隔一個鐘頭，冷不防陰沉沉地響了起來，飄蕩在寂靜的蒼茫暮色中；那描繪回紋的哥特式尖塔，就在暮色中沉睡呢。

　　﹛① 指英國伊麗莎白女王（1533—1603）時代流行的建築式樣，其特徵為窗戶巨大，回廊漫長，煙囪高聳，並有不少帶形裝飾。﹜

　　詳細地追憶一下那學校的種種情況和發生的件件事情，說不定，我心裡就會痛快，抵得上目前能感到的一切喜悅。我眼下既是處境悲慘——悲慘，天呐！居然千真萬確——讀者就會容許我寫上幾段雜亂無章的瑣事，這麼亂跑野馬來找尋儘管是微不足道的慰藉，也不過曇花一現罷了。何況，這些瑣事雖然極其平常，甚至荒誕，但照我看，跟時間地點一聯繫，反而顯得意外的重要，因為我認出在當時，命運初次向我隱隱提出了忠告，此後就一直保佑我了。那麼且回憶一下吧。

　　上文中提到過，那幢房子歷史悠久，凹凸不平。院子廣闊，圍著堅固的磚頭高牆，牆頭塗著一層灰泥，插著碎玻璃。這牢房般的堡壘成了我們活動的天地；每週只有三次看得到牆外的世界。盼到星期六下午，在兩位助理教師的陪伴下，才可以集體出去一次，到附近田野裡散下步；每逢星期日，早晚兩次，照模照樣地排成隊伍，到村裡僅有的一座教堂中做禮拜。我們的校長就是這座教堂的牧師。我經常坐在偏僻的樓座條凳上，望著他邁著莊嚴的步子，慢慢走上講壇，心裡這分詫異和惶惑有多大呵！這位牧師道貌岸然，一臉慈祥；法衣閃著亮，飄飄忽忽；假髮套撲滿粉，又硬又大，——難道不久前，那個臉色鐵板，身穿鼻煙色衣服，手持銅箍，執行書院中鐵紀的，就是他？啊，真是荒謬絕倫，根本無從解釋！

　　那笨重圍牆的一角，陰沉沉地開著格外笨重的一扇大門；星羅棋佈地釘滿鉚釘，冒出參差不齊的尖釘。一見這扇門，不由人退避三舍！除開上述三次定時定日的出入之外，從不打開；因此每逢巨大的鉸鏈吱軋一響，眼前就出現了無數神妙事物——不少事物，值得認真觀察，值得認真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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