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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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對方隨便提到一個字、脫口說出一句話、偶然掉下一張牌、不巧翻開一張牌而趕緊掩飾時那副焦急不安或漫不經心的神情;人家如何計算贏了幾墩牌和這幾墩牌的佈局;人家是窘迫呢還是猶豫,是焦急呢還是惶恐——凡此種種,都逃不過他那類似直覺的觀察,向他提供了真情實況的蛛絲馬跡。打了兩三圈牌,他就充分掌握了各家手裡有些什麼牌,從此以後,就胸有成竹,每副牌都打得准,仿佛同局各家手裡的牌都攤在桌面上似的。 分析能力決不能跟單純的足智多謀混為一談;因為善於分析的人勢必足智多謀,可是足智多謀的人往往格外不善分析。足智多謀通常從推定能力或歸納能力中表現出來,骨相學家把推定能力和歸納能力歸諸一種獨立的器官,認為這是原始的能力,據我看來這是根本錯誤的;在其智力完全跟白癡無異的人身上往往看得出這種原始能力,因此引起了心理學作者的普遍注意。足智多謀和分析能力之間的差別,固然比幻想和想像的差別還要大,不過兩者的性質顯然非常相似。實際上不難看出,聰明人往往善於幻想,而真正富於想像的人必定愛好分析。 下面一段故事,讀者看了多少可以當作上文一番議論的注解。 一八××年春夏期間,我寓居巴黎,在當地結識了一位名叫西·奧古斯特·杜賓的法國少爺。這位公子哥兒出身富貴——確實是名門子弟,不料命途多舛,就此淪為貧困,以致意志消沉,不思發奮圖強,也無意重整家業。多虧債主留情,他才照舊承襲祖上一點薄產;靠此出息,他精打細算,好容易才維持溫飽,倒也別無奢求。說真的,看書是他唯一的享受,何況在巴黎,要看書是再方便也沒有了。 我們初次見面是在蒙瑪特爾街一家冷僻的圖書館裡。兩人湊巧都在找尋同一部珍貴的奇書,交往就此逐漸密切起來。一回生,兩回熟。他推心置腹地把一段家史詳詳細細告訴我,我聽得深感興趣,法國人只要一談起自己,總是把心裡話兜底倒出的。我對他的博覽群書也頗感驚訝。尤其是他那海闊天空、生動活躍的想像力更感人肺腑。當時我正在巴黎尋求日夜探索的東西,不由覺得跟這麼個人交往,對我來說,不啻無價之寶;我老老實實地對他吐露了這份心情。最後終於談妥,我在巴黎盤桓期間,跟他住在一起;我的經濟情況多少比他富裕,他同意由我出錢在市郊聖日耳曼區租下一幢年久失修的公館。這座房子地處偏僻,式樣古怪,搖搖欲墜,相傳是凶宅,荒廢已久;我們對這種迷信並不深究,逕自把屋子佈置得正巧配合兩人共有的那種古怪的消沉情緒。 如果世人曉得我們在這地方的日常生活,准會把我們當做瘋子——也許只是看做不害人的瘋子。我們完全過著隱居生活,不接待任何來客。我對以前的朋友自然都嚴守秘密,並沒把隱居的地點告訴他們;杜賓在巴黎一直默默無聞,也沒人認識。我們就這樣孤獨地過著日子。 我的朋友為了深夜的魅力而偏愛深夜,這是他的一個怪癖,除此還能稱作什麼呢?我暗中也不由得染上這個怪癖,像染上他的其他種種怪癖一樣;我狂放不羈地耽溺於他那突發的奇想之中。夜神不會永遠伴隨我們;可我們有辦法把夜神請進屋內。天剛破曉,我們就把這座古邸的大百葉窗統統關上,點上一對小蠟燭,加上濃烈的香料,只投射出陰森森的幽幽微光。憑藉這些微光,我們就沉湎在夢想裡——看書,寫字,談心。等到時鐘預報真正的黑夜光臨,我們才臂挽臂地溜到大街小巷,或者繼續日間的話題,或者到處遊蕩,走得老遠老遠,逛到深更半夜,在人煙稠密的城裡,閃閃燈火和幢幢黑影中,尋求無窮的精神刺激,這種精神刺激只有憑默默觀察才能領略得到。 儘管我早就從杜賓那豐富的想像力裡看出他具有特殊的分析能力,可是在這種時候,我對他的分析能力還是不由得另眼相看,心悅誠服。看他模樣仿佛也巴不得露一手玩玩——如果不全是賣弄的話——他毫不含糊地老實承認其中自有樂趣。他輕聲嘻嘻笑著,對我吹噓說,大多數人跟他比起來,都是玻璃心肝,一看就透,他對我的心思真是了若指掌,常常當場拿出這種驚人的根據,證明他說的一點不假。這時刻他的態度冷淡,茫然若失,眼神毫無表情;他的嗓子素來是洪亮的男高音,竟提到了最高音,要不是發音有條不紊,咬字一清二楚,聽起來真當他在發火呢。眼看他這麼副心情,我不由得時常默想著有關雙重的心的古老學說,心裡不斷玩味著兼具豐富想像力和解決能力的杜賓。 看了這一段,請別當我在詳細講述什麼神秘故事,或者寫什麼傳奇小說。我筆底描寫的杜賓的一切事情,只不過是激動心理,也可能是病態心理的結果。可是要說明他在這時期談話的特徵,最好還是舉個例子。 有一夜,我們在王宮①附近一條又髒又長的街上閒逛。兩人明明都在想心事,誰都不發一言,少說也有十五分鐘。冷不防,杜賓開口說了這麼番話: 「他是個非常矮小的傢伙,那倒不假,可是到雜技場去演出還不錯。」 ﹛① 王宮在巴黎聖安娜街。﹜ 「那還用說嗎。」我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原來正全神貫注地想著心事,所以開頭根本就沒注意杜賓竟會跟我這麼出奇地不謀而合,一下就說中我的心思。轉眼工夫我定了定神,才不由得大吃一驚。 「杜賓,」我正色道,「這可把我弄糊塗了。不瞞你說,我真是不勝驚訝,簡直信不過自己的耳朵。你怎會曉得我正在想……」說到這兒我住了口,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當真知道我在想誰。 「……想桑蒂伊,」他說,「幹嗎不往下說?你剛才心裡不是在想,他個子矮小,不配演悲劇嗎?」 這正是我剛才心裡想著的一個問題。桑蒂伊原是聖丹尼斯街的一個皮匠,他成了個戲迷,曾經粉墨登場,演過克雷比雍①悲劇中的澤克西斯②一角,誰知賣力的結果,反而博得一陣冷嘲熱諷。 ﹛① 克雷比雍(1674—1762),法國戲劇家。﹜ ﹛② 澤克西斯(前519—前465),大琉士王之子,波斯國王。執政期自公元前四八六年至四六五年,曾征希臘,戰敗後為其近衛隊長所殺。克雷比雍於一七一四年將其一生寫成悲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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