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四九


  我的大伯拉姆古吉翁是個「好樣的老牌英國紳士」,不過他不像歌裡唱的那樣十全十美,他身上存在著一些弱點。他是個矮胖子,神態傲慢自負,渾身充滿激情,整個人呈半圓形。他的鼻子很紅,腦殼很厚,錢包很鼓,深知自己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實際上他的心腸很好,但由於老愛別出心裁地同人作梗,他在那些對他瞭解不深的人中間,贏得了一個「老倔頭」的印象。他像許多優秀人物一樣,喜歡端著架子讓別人乾著急,這個特點如果粗粗一看,很容易被誤解為心眼惡毒。對別人提出的任何請求,他最直接的回答就是斷然否定:「不行!」但到最後——拖了好長時間之後——他真正拒絕的請求就寥寥無幾了。如果別人覬覦他的錢袋,他會十分頑強地進行自我保護。但最後別人從他手裡勒索去的錢數,通常和他們的軟磨硬泡和他的固執抵抗的時間成正比。在做善事方面,沒有人比他更慷慨,也沒有人比他風度更壞。

  對於美術,尤其是對純文學作品,他從骨子裡瞧不起。因而,他對卡西米爾·佩裡埃特別有共鳴,經常引用他那句辛辣的質問:「詩人究竟好在哪裡?①」並且發音古怪滑稽,好像蘊含著無與倫比的②邏輯智慧。所以,我對繆斯的情有獨鍾使他大為不滿。一天,我向他借一本賀拉斯的新書,他讓我相信「Poeta nascitur non fit」應該翻譯成「討厭的詩人一無是處」——這是一句我深惡痛絕的話。最近,他對他所認為的自然科學突然產生熱愛,這更加深了他對「人文科學」的厭惡。大街上有人和他搭話,居然錯把他當成大人物杜伯爾·L.迪博士——偽物理學講演者。從此他突然轉變了觀念,就在這個故事——它歸根結底是個故事——發生的那一陣子,我的大伯拉姆古吉翁對於跟他所駕馭的興趣之馬合拍的事物,都抱著隨和、友好的態度。對其他事情,他則露骨地加以盡情嘲笑,他的政治觀點非常固執,同時也很容易被人理解。他和霍斯利一樣,認為「民眾除服從外與法律無關」。

  ﹛① 原文均為法文。﹜
  ﹛② 原文均為法文。﹜

  我有生以來一直和這位老紳士生活在一起。我的父母在彌留之際把我作為一筆豐厚的遺產留給了他。我相信這個老混蛋像愛親骨肉一樣愛我——差不多趕上他愛凱蒂的程度——但是他讓我過的是狗一般的生活。從我一歲到五歲,他很有規律地定期賞我一頓鞭子。從五歲到十五歲,他每時每刻都威脅要送我去管教所。從十五歲到二十歲,他每天都揚言要取消我的繼承權。我是一條憂鬱的狗,這沒錯——但這是我天性的一部分——是我的一種信仰。

  不過,我和凱蒂情誼深篤,對此我很清楚。她是一個好姑娘,也曾含情脈脈地對我說,我只要纏得大伯拉姆古吉翁做出必要的首肯,就能得到她(和大筆財產及其他)。可憐的姑娘——她才剛滿十五歲,如果沒有他的批准,必須等到五個漫長的夏季「蝸牛一般地爬過」,她才有法定資格得到那筆小小的資金。那麼,怎麼辦呢?對於十五歲,甚或二十一歲(我已度過人生的第五個四年)的人來說,五年的翹首以待無異於五百年的痛苦煎熬。

  我們圍著老紳士軟磨硬泡,但毫無結果。他是一個頑抗到底的人(用伍德和卡雷恩先生的話說),這與他邪惡的念頭非常般配。如果約伯本人看到他像一條捕鼠老手一樣折磨我們這兩隻可憐的小老鼠,也會感到義憤填膺的。其實他心裡也巴不得我們能夠結合。他從一開始就決定成全我們。實際上,如果他能想出某個藉口答應我們純屬自然的願望,他寧可從自己口袋裡(凱蒂的財產屬於她本人)掏出一萬英鎊。但是我們考慮不周,冒冒失失地自己提出這個問題。我誠心誠意地相信,在這種情況下不提出反對,不是他的做派。

  我前面已經說過,他也有他的弱點。不過,你們千萬不要以為我是指他的固執:這實際上是他的長處之一——「固執己見不是他的特點」①。談到他的缺點,我指的是他被一種荒唐的、婆婆媽媽的迷信思想所糾纏。他非常精通夢境、預兆以及諸如此類的繁瑣名堂。他在關乎名譽的細枝末節上特別認真,從不馬虎,他以自己的方式恪守承諾,說話算話,這是毫無疑問的。這實際上也是他的一個嗜好。他可以毫不猶豫地輕視他承諾的精髓,卻把表面文字看做不可違背的誓約。正是他性格中的這後一個特點,被凱蒂聰明地加以利用,使我們在餐廳會面後不久的一個好日子裡意外地絕處逢生。我仿照現代吟游詩人和演說家的風格,在冗長的序言裡耗費了幾乎所有的時間和篇幅,下面我將用三言兩語概括故事的精彩一幕。

  ﹛① 原文為法文。﹜

  正如命運安排的那樣,在我未婚妻認識的一些航海朋友中間,有兩位紳士在離開本土在外航行一年之後,剛剛在英國海岸登陸。按照預先商定的那樣,在十月十日,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我和表妹陪同這兩位紳士拜訪拉姆古吉翁大伯——在那個難忘的決定殘酷扼殺了我們的希望之後正好三個星期。開始半個鐘頭,只是一般的寒暄和閒聊,最後,我們終於非常自然地把話鋒一轉:

  普拉特船長:「對了,我離開這裡正好一年。到今天整整一年,一點沒錯——讓我想想!沒錯!——今天是十月十日。您還記得嗎,拉姆古吉翁先生,去年的今天我來向您辭行。對了,真是無巧不成書啊,你們看——我們的朋友斯密瑟頓船長正好也出去了一年——到今天整整一年!」

  斯密瑟頓:「可不是!整整一年,絲毫不差!拉姆古吉翁先生,您大概不會忘記,去年的今天,我曾和普拉特船長一起到府上來向您辭行。」

  大伯:「對啊,對啊,對啊——我記得很清楚——這真是不可思議!你們兩個都出去了整整一年。真是一種非常奇特的巧合,沒錯!這正是杜伯爾·L.迪博士所說的罕見的同時發生。杜伯爾——」

  凱蒂(打斷他的話):「確實,爸爸,這是一件非常奇特的事情。但是普拉特船長和斯密瑟頓船長並不是走的同一條航線,這就造成了差異,你知道吧。」

  大伯:「我不知道這類事情,你這個小傢伙!我怎麼會知道?我倒認為這使整個事情更加妙不可言,杜伯爾·L.迪博士——」

  凱蒂:「哎呀,爸爸,普拉特船長繞過了合恩角,斯密瑟頓船長繞過了好望角。」

  大伯:「一點不錯!——他們一個向東,一個向西,都繞地球航行了一周,你這個小丫頭。說起來,杜伯爾·L.迪博士——」

  我自己(慌忙地):「普拉特船長,您明天晚上必須和我們聚一聚——還有您,斯密瑟頓——你們可以跟我們談談這次航行,我們還可以玩玩惠斯特牌戲和——」

  普拉特:「什麼惠斯特牌戲,我親愛的朋友——您難道忘了嗎,明天是星期天。改日再聚吧——」

  凱蒂:「什麼呀,呸,才不是呢!——羅伯特的記性還不至於糟糕到這種程度。今天才是星期天。」

  大伯:「對,沒錯——沒錯!」

  普拉特:「請二位恕我冒昧——但我不至於這麼糊塗吧。我之所以說明天是星期天,是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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