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五六


  我好容易才模模糊糊地看到這一切,因為睡著那時,處境大大改變了。目前我直挺挺地仰面躺在一種矮矮的木架上。有條類似馬肚帶的長皮帶將我牢牢捆緊。一圈又一圈地繞著全身,只有腦袋沒給捆住,還有左手也沒完全綁上,只消費番力,就可以伸出手,從身邊地上放著的瓦盤裡取來食物。眼看水壺拿走了,不由大驚失色。我說大驚失色,是因為口渴難熬,渾身乏得一絲力氣也沒有。害得我這麼渴,看來正是那幫劊子手的陰謀詭計——盤裡盛的食物是加胡椒的肉呀。

  我抬頭張望,打量天花板。只見高達三四十英尺光景,跟四壁構造大致相仿。其中一塊鑲板上畫著個絕無僅有的人像,不由我聚精會神地凝視。原來是「時間老人」像,跟一般畫法可沒兩樣,只是手上沒拿長柄鐮刀,眼角一撩,看來拿的是偌大鐘擺,正是在古鐘上看到的那種。不過,這機械的外表有點特別,我就看得更留神了。鐘擺就在頭上,我正眼瞪瞪地朝上筆直望著,還以為看見鐘擺動了。瞬息間,就知道自己猜得不錯。鐘擺擺動的幅度可不大,不消說,擺得也慢。我望了片刻,心裡懷著幾分恐懼,但多半是詫異。我看著鐘擺慢慢擺動,不久終於看膩了,就轉眼去看牢裡其他東西。

  耳聽得輕輕一聲響,不由全神貫注,我朝地下一望,只見幾隻偌大的老鼠穿了過去。原來都從我右面,眼睛底下那個陷阱裡鑽出來。就連我怔怔盯著,老鼠都禁不住肉香的誘惑,眼裡冒著饑火,成群結隊地匆匆出來。我少不得費了好大精力,才算將老鼠嚇跑。

  大約過了半個鐘頭,也可能甚至一個鐘頭(因為我只能馬馬虎虎地記下時間),才又抬眼一望。眼前的情景真令人惶恐不安,驚慌失措。鐘擺擺動的幅度已經將近一碼。速度也自然快得多。最最感到不安的,就是想到鐘擺顯然往下墜了。我如今看到——心裡這份恐懼不必提多大了——鐘擺下端原來是片閃光偃月鋼刀,長達一英尺光景;兩角翹起,刀口分明像剃刀一樣鋒利。模樣也像剃刀,看來又大又沉,從刀口往上漸漸變尖,成了又堅實又寬闊的一塊。由根重甸甸的銅棒掛著。整件東西在半空中搖來擺去,嘶嘶直響。

  我現在才相信,這就是僧侶憑著巧心眼兒替我安排的死刑。宗教法庭的劊子手知道我發覺陷坑了——陷坑,我這樣一個膽敢不服國教的,本來註定逃不過這場劫難——陷坑,地獄的象徵,據謠傳是宗教法庭中登峰造極①的一種刑罰。當時碰巧摔了一跤才沒掉進這陷坑裡,我也知道乘人不防,用計誘騙,加以酷刑,正是地牢中的一些主要的殺人奇計。我既沒掉進坑,那毒計也沒規定將我推入深淵,因此沒第二條路了,眼前就要試一試另一種比較溫和的死法。比較溫和!想到自己居然用上這麼個字眼,還是勉強苦笑一下。

  ﹛① 原文是拉丁文。﹜

  我一下下數著鋼刀匆匆擺動的次數,那段漫長的時間裡,簡直比死還可怕,這也不必細說了!鐘擺一寸一寸地——一分一分地下墜——每隔一會才感得到鐘擺下墜,那會兒工夫竟長得像幾百年——鐘擺往下墜,墜,墜,墜。幾天日子過去了——或許是過了不少日子——鐘擺才在頭上擺來擺去,拂著陣陣辛味。鋒利鋼刀的氣味直沖鼻子。心裡暗暗祈禱——不勝其煩地祈禱上蒼,但求鐘擺快些墜下。我火得若瘋若狂,拼命抬起身,往上湊著那搖來擺去的陰森森偃月刀。後來一下子鎮靜了,仰面躺著,對那閃閃的殺人鋼刀嘻嘻笑,如同孩子對什麼稀世玩具發笑。

  又一陣,我完全不省人事;只有轉眼工夫;因為等到知覺恢復,根本就沒看到鐘擺下墜的跡象。但也可能過了好久——因為我知道魔鬼有的是,看到我暈了過去,也可以隨心所欲地止住鐘擺。我一醒過來,也感到非常虛弱無力,呵!說不出的虛弱無力,好像餓了多天。即使那時正在輾轉痛苦,要吃飯,還是人之常情。我費了好一番勁,才伸出左手,綁帶能容伸多遠就伸多遠,一手拿了老鼠吃剩的一丁點兒肉。正將一點肉放進嘴裡,心頭忽然似有若無地想到了喜事——想到了希望。可是,希望跟我有什麼相干呢?我剛說,那是個似有若無的念頭,——人們往往有這種念頭,而且始終不完整。我覺得想到了喜事——想到了希望;可又覺得這念頭還沒成形,就消失了。我拼命想要完全想出來——重新想到,可就是枉費心機。好久以來受盡痛楚,原有的思索能力幾乎消失殆盡。我是個低能兒——我是個白癡。

  鐘擺的搖擺方向跟身體剛好成直角。我看出偃月刀規定劃過心臟那兒,將要磨破斜紋布袍子——磨了又磨——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磨著。儘管鐘擺這種幅度大得厲害,約莫三十多英尺光景,儘管鐘擺嘶嘶下墜這股衝力足以切開四堵鐵壁,可幾分鐘內,還是只能磨破袍子罷了。想到這兒,就此打住。不敢再生雜念。一味聚精會神想著這個念頭——仿佛這樣想著,就可以當場止住鋼刀下墜。我強自琢磨偃月鋼刀擦過衣服的聲音——聽到斜紋布摩擦聲,心裡油然而起的那股異樣惶悚的感覺。琢磨著這一切雞毛蒜皮的瑣事,想到後來終於心寒。

  下來了——鐘擺不斷悄悄下來。我拿下墜的速度跟擺動的速度做著比較,借此苦中作樂。向右——向左——真遠真廣——好似鬼哭神號!渾如老虎偷偷摸摸地一步一步挨近我心口!腦子裡忽而這念頭占了上風,忽而那念頭占了上風,嘴裡就忽而大笑,忽而嗥叫。

  下來了——當真鐵面無情地下來了!就在胸口不到三英寸地方,擺來擺去!我拼命掙扎——劇烈掙扎——只想掙開左臂。只有下臂沒給捆住。好不容易,才能從身邊盤子那兒伸到嘴邊,再要伸遠些可辦不到。要能掙斷上臂捆著的皮帶,就好抓住鐘擺,盡力止住鐘擺。我乾脆還是去攔阻雪崩的好!

  下來了——照舊不停地下來——照舊無法挽回地下來!鐘擺一擺,嘴裡就喘息,手腳就掙扎。鐘擺一掃,渾身就痙攣,縮做一團。雖是毫無名堂地死了心,但還是急不可耐地望著鐘擺向上,向外擺動;一見鐘擺下墜,眼睛就刷地閉上,雖然死是解脫,啊,真是說不出的解脫!可一想刑具只消微微下墜,閃閃利斧就會落在胸口,我還是渾身打顫。原來是心裡存著希望,才渾身打顫——才縮做一團。原來是希望——在酷刑下死裡逃生的希望——即使在宗教法庭的地牢中,希望還在死囚耳邊打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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