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
|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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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出鐘擺只消擺上十一二下,鋼刀就會挨著袍子,一看出這點,儘管萬念俱灰,反而突然安下心來,不當一回事了。好幾個鐘頭來——或許是好幾天來——我還是破題兒頭一遭開動腦筋。這時猛然想起身上捆著的這條帶子,馬肚帶,只是完整的一條。可沒其他繩子捆住我。剃刀似的偃月鋼刀,乍一劃過帶子的任何部分,就會把帶子割斷,只消用左手一解,就好解開。但要是那樣的話,鋼刀就要逼近眉睫,這多怕呵!只消微微一掙,就會送命,這多懸呵!再說,難道劊子手事先竟沒料到,以防萬一嗎?繞過胸口的帶子,會不會就在鐘擺擺動的路線中呢?只怕這線希望,看來也是最後的希望,轉眼化成泡影,我就盡力抬起頭,朝胸部看個清楚。馬肚帶將全身都捆緊了——只有殺人的偃月刀劃過的地方沒捆住。 我頭還沒枕在原來地方,忽然心血來潮,起了個念頭,我不如說這念頭就是上文中提過的那沒完全想出來的脫身之計,也就是將食物送到焦灼的唇邊,隱約想到的那不完整的念頭。如今在腦子裡了——朦朦朧朧的,簡直亂七八糟,一點也不明確——但是完完整整的。我雖然萬念俱灰,還是緊張地使出勁來,馬上動手。 好幾個鐘頭來,我躺著的矮木架的前後左右,可以說,老鼠多得造反。全是猖狂大膽,貪婪成性——血紅的眼睛瞪著我,好像只等我不動,就要拿我當點心。「這些老鼠在陷阱裡吃慣哪種東西?」我暗自想道。 剛才儘管我使出渾身力氣攔阻老鼠,盤子裡的一切還是給吃得只剩下一丁點兒。我的手始終在盤子四周揮來擺去;誰知到後來,這種不由自主的呆板動作終於不生效了。這批壞東西貪得無厭,鋒利的牙齒時時咬著我手指頭。我就將剩下的一丁點兒又油又香的肉末統統抹在帶上,手伸得到哪兒,就抹在哪兒;於是,舉起手,不再擱在地上,屏息靜氣,躺著不動。 開頭,這批饞得要死的老鼠見情況兩樣了——見我不動了,都吃驚不小,嚇得要命,惶惶然往後退縮;好些逃到陷阱裡去了。但這不過轉眼工夫。我料定老鼠必定貪心,倒沒失算。眼看我始終不動,一兩隻最最大膽的老鼠就跳到架上,聞聞馬肚帶。看來這好像一齊進攻的信號。老鼠重新成群結隊地匆匆鑽出陷阱。賴在木架上不走——在木架上奔跑,成百上千地跳到我身上。鐘擺一下一下地擺動,根本嚇不走老鼠。它們一邊躲著鐘擺擺動,一邊忙著啃那抹了油的帶子。壓在我身上——擠在我身上,累累成堆,愈聚愈多。在我喉嚨上翻滾折騰;冰涼的嘴唇探索著我的嘴唇;成群結隊擠在一處,壓得人簡直喘不過氣來;無名的厭惡填滿胸懷,加上黏濕的感覺,不由人不心寒。不到一分鐘,只覺得這番掙扎就要了結。我清清楚楚看出綁帶松了。心裡頓時有數,老鼠咬斷的管保不止一處。我躺著不動,這分堅毅的意志絕非常人所及。 我既沒失算——我也沒白熬。終於感到自由了。馬肚帶斷成一條一條,掛在身上。可是,鐘擺已經落到胸口,割開斜紋布袍子,劃穿裡頭的襯衣。鐘擺又擺了兩下,渾身上下頓時感到一陣劇痛。但脫身的機會到啦。我手一揮,救我性命的老鼠就倉促亂竄。我舉止沉著——小心翼翼,側向一面,縮著身子,慢慢地——脫出帶子,偃月刀再也碰不著我了。至少一時間是自由了。 自由啦!——但還在宗教法庭的魔掌中呢!好容易才爬下那張恐怖的木床,踩在牢房的石頭地上,鬼刑具卻霎時不動了,看不見有人在拉,逕自升了上去,穿過天花板不見了。這個教訓,我拼命記在心上。不用說,我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自由啦!——不過在一種刑罰中逃出命,再去受另一種比死還痛苦的刑罰罷了。想到這念頭,就緊張不安地朝四下亂看,望著這間囚牢的鐵壁。顯而易見,房裡出了什麼異常的事——起了什麼變化,一開頭,可沒法徹底明白。有好幾分鐘,我發著抖,迷迷糊糊地出著神,一味亂猜,可就是白費心機。在這段工夫中,才頭回看清照亮牢房的硫磺光從哪兒射來。原來從一條寬約半英寸的裂縫裡射進來,直照到四下壁腳,這一來,四壁仿佛跟地板完全分開,其實也確是如此。我拼命想朝那道縫隙往外張望,不消說,就是白費力氣。 我不看了,這時心頭突然明白這不可思議的變化。早先看到四壁的畫像,輪廓雖很清楚,顏色卻是斑斑駁駁,模模糊糊,如今,一時間竟顯得燦爛奪目,鮮豔之至,那些妖魔鬼怪像就此面目一變,連神經比我健全的見了,也不禁毛骨悚然呢。四面八方原來不見鬼眼的地方,都長出猙獰的炯炯鬼眼,朝我瞪著,閃出灼人紅光,看了可沒法強自認為是假的。 假的!——連我一吸氣,鼻子裡都鑽進了燒紅鐵板的熱氣呢!牢裡彌漫著窒息的氣味!那些看我受刑的眼睛愈來愈紅,愈來愈紅!畫上恐怖的血腥場面蒙上一層更加鮮豔的緋紅色。我喘息!我透不過氣!這無疑是劊子手的陰謀詭計——啊!天字第一號冷酷無情的人呵!啊!天字第一號狼心狗肺的人呵!我避開熾熱的鐵板,躲到牢房當中。一邊想到自己快要活活燒死,一邊如獲至寶地想起那涼快的陷阱。我匆匆跑到置人死地的井邊。睜大眼睛往下張望。燒著的牢頂發出紅光,照亮了井底深處。我一時間六神不安,不願懂得眼前這番情景是什麼意思。可不久終於闖進我腦海——拼命襲上我心頭——火辣辣地燒到我那戰慄的心裡。啊!哪裡說得出口呵!——啊!多怕呵!——啊!怎麼恐怖都行,就是別這麼可怕呵!我哇地尖叫一聲,匆匆逃開井邊,雙手蒙住了臉——失聲痛哭。 愈來愈熱了,我又抬頭一望,不由渾身打顫,好像發瘧子。原來牢裡又起了變化——目前明明是形狀起了變化。我開頭又是一味想要瞭解,想要明白出了什麼事,就是枉費心機。但轉眼就釋了疑。我兩次脫了險,宗教法庭就急著要報仇了;再要跟死神開次玩笑可不行啦。這房間原本是四方形的。如今兩個鐵角成了銳角,另外兩個便成了鈍角。在低低一聲隆隆或哼哼聲中,這麼可怕的異樣情況一下子愈來愈顯著。瞬息間,牢房成了菱形。誰知並沒就此打住——我心裡既不希望如此,也不要求如此。我倒可以將那火紅的四壁當做壽衣,抓來蓋在胸口。「死,」我說,「怎麼死都行,就是別葬身陷坑!」 傻瓜!難道你竟不知道燒著的鐵壁逼近來,就是要將你我逼進陷坑?你抵擋得了鐵壁的火光嗎?就算抵擋得了,你經受得了鐵壁的壓力嗎?這如今,菱形愈來愈扁,愈來愈扁,快得來不及多想。菱形的中心,不消說,還有那變得極長的寬處,剛好逼近張開大口的深淵。我後退——可是步步逼緊的四壁逼得人抵擋不了,又只好前進。轉眼間,烤焦的身體直折騰,在牢房的石頭地上,再也沒一英寸立足之地啦。我不再掙扎,可心頭的痛楚卻從最後一聲又響又長的絕望喊叫中發洩出來。只覺得快在坑邊倒下——頓時掉轉眼睛…… 耳邊響起亂糟糟一片嗡嗡人聲!耳邊響起一陣響亮樂聲,宛如喇叭齊鳴!耳邊響起一陣震耳的隆隆響聲,賽過五雷轟頂!燒得火紅的四壁霎時後退了!我正要暈倒,摔進深淵,有只手伸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原來是拉薩爾將軍①的手。法軍開進托萊多了。宗教法庭落在他們敵人的手掌中了。 (一八四二年) ﹛① 拉薩爾(1775—1809),法國拿破崙麾下的名將,一八〇八年攻入西班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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