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七四


  我們乘著劃子,渡過蘇裡文島那頭的小海灣,到了大陸岸邊,爬上高地,直奔西北,穿過不見人煙的荒地,一路走去。勒格朗頭也不回地開路;走走停停,查看記號,看來全是他上回親手做的。

  我們這樣走了兩個鐘頭光景,太陽下山,才到了一片空前蕭索的荒地。這是高原地帶,靠近一座幾乎無法攀登的山頂,從山腳到山尖密密麻麻地長滿樹,到處都是大塊巉岩,好似浮在土上,大半靠著樹,才沒滾下山溝。四下深谷又給這片景色平添了一副陰森、靜穆的氣氛。

  我們登上這片天然平地,上面荊棘叢生,不久就看出,要不用鐮刀砍伐一下,簡直沒法插腳;丘比特就按著少爺吩咐開出條路來,直到一棵半天高的百合樹①腳下。這棵樹跟八九棵橡樹一起聳立著,長得樹葉蔥翠,姿態美妙,而且丫枝四展,形狀莊嚴,那八九棵橡樹都遠遠趕不上,我可沒見過這麼美的樹。我們剛到百合樹前,勒格朗就回過頭問丘比特是否爬得上去。老頭一聽這話,仿佛有點躊躇,總不應聲。過了半天才走到巨大的樹身前,慢吞吞繞了一圈,全神貫注地端詳了一番。打量好,光是說了一句:

  ﹛① 百合樹,又名鬱金香樹,產於北美,屬木蘭科,葉截形,多少成分裂狀,花綠黃色,如鬱金香,木料可制家具。﹜

  「行,小爺,丘這輩子見過的樹都爬得上去。」

  「那麼趕快爬上去,眼看天就要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了。」

  「得爬多高,小爺?」丘比特問道。

  「先爬上樹幹,回頭再告訴你往哪兒爬——嗨——慢著!把這甲蟲帶去。」

  「那蟲子,威兒小爺!——金甲蟲!」黑人一邊叫,一邊驚慌得直往後退,「幹啥要把蟲子帶上樹?——我死也不幹!」

  「丘,你這麼大個子的黑人,不敢捏住一隻傷不了人的小死蟲,就拿著這繩子帶上去吧——可你要不想法子帶上去,我只好拿這鏟子砸爛你腦袋。」

  「咋回事,小爺?」丘說,一眼就看出他羞得只好照做了,「總是要跟老黑奴嚷嚷。不過說笑罷了。咱見那蟲子害怕!那蟲子算啥?」說著小心翼翼地捏住一頭繩子,儘量將昆蟲拿得離身子遠遠的,準備爬樹了。

  百合樹,或者叫做Liriodendron Tulipiferum,是美洲森林樹木中最最雄偉的一種,幼年期間,樹身特別光滑,往往長得老高,橫裡一根丫枝也沒有;到了成熟時期,樹皮上才長出疙瘩,凹凹凸凸,樹幹上也有了不少短枝,因此當下看看難爬,其實倒不難。丘比特雙臂雙膝儘量緊緊鉤住巨大樹身,兩手攀住疙瘩,光腳趾踩著疙瘩爬上去,有一兩回差點沒摔下來,最後終於一聳一挺地爬到頭一個大丫枝上,看模樣他還當萬事大吉了呢。其實眼下爬樹的雖然離地六七十英尺,倒是毫無危險了。

  「現在得往哪兒去,威兒小爺?」他問道。

  「順著最大一根樹枝爬上去——就是這邊一根,」勒格朗說。黑人馬上聽從了,顯然不費周折就爬了上去;愈爬愈高,愈爬愈高,到後來四下的密密樹葉終於把那矮胖個兒遮得不見影蹤。轉眼傳來了他的聲音,聽來像在喊叫。

  「還得爬多高?」

  「爬得多高了?」勒格朗問道。

  「不能再高了,」黑人答道,「從樹頂上看得見天啦。」

  「別管天不天的,照我的話做吧。往下看看樹身,把這邊丫枝數一數。爬了多少根啦?」

  「一,二,三,四,五——這邊,我爬了五根大丫枝啦,小爺。」

  「那麼再爬上一根。」

  過了片刻,又傳來了他的聲音,說已經爬到第七根丫枝上了。

  「嗨,丘,」勒格朗叫道,一聽便知道他心頭興奮萬狀,「我要你在那椏枝上往前爬,能爬多遠就多遠。一見什麼稀罕東西,就通知我。」

  我原先不過有些疑心這位仁兄精神失常,如今認清了,只好斷定他發了瘋,就急急乎想逼他回家。我正在暗自琢磨用什麼法子是好,忽然又傳來了丘比特的聲音。

  「實在嚇得利害,不敢爬遠了——這根丫枝統統死光了。」

  「你說是根枯枝,丘比特?」勒格朗抖聲顫氣叫道。

  「就是,小爺,死得連口氣都沒有。——實實在在是咽氣了——歸天啦。」

  「究竟怎麼辦是好?」勒格朗問道,看光景他苦惱極了。

  「怎麼辦!」我說,暗自慶倖總算可以插下嘴了,「回家去睡覺。嗨,走吧!——這才聽話哩。天晚了,再說,你總也記得答應我的話。」

  「丘比特,」他對我理都不理,逕自叫道,「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小爺,聽得不能再清楚了。」

  「那麼拿刀子試試木頭,看看是不是爛透了。」

  「是爛了,小爺,那可沒差,」過了片刻,黑人答道,「爛雖爛,可沒爛透。就我一個人,還敢再往前爬點路,說真的。」

  「就你一個人!——這是什麼意思?」

  「唉,我指的是那蟲子。蟲子重得很哩。如果先把他扔下,光是一個黑人的分量,丫枝倒吃得住。」

  「你這十惡不赦的壞蛋!」勒格朗叫道,心裡那塊石頭分明落了地,「你跟我這麼瞎扯,安的是什麼心?你要是把甲蟲扔掉,看我不叫你腦袋搬家。嗨,丘比特,聽見了嗎?」

  「聽見了,小爺,跟苦命黑人何必這麼大叫大嚷。」

  「好!聽著!——你要是還敢往前爬,看到有危險才不過去,手裡不把甲蟲扔掉,等你下來,就送你塊銀元。」

  「我爬啦,威兒小爺——不爬著嗎,」黑人立即答道,「現在差不多到梢上了。」

  「到梢上了!」這時勒格朗簡直失聲尖叫了,「你是說,爬到丫枝梢上了?」

  「眼看就要到梢上了,小爺——啊——啊——啊——啊——啊喲!老天爺呐!這兒樹上是啥東西呀?」

  「啊!」勒格朗叫道,他是樂極忘形了,「什麼東西?」

  「喲,不過是個頭顱骨——不知啥人把他腦袋留在樹上,烏鴉把肉全都吃光了。」

  「你說是頭顱骨!——好極了!——怎樣釘在丫枝上?——用什麼拴住的?」

  「一點不錯,小爺;得瞅瞅。喲,說真的,怪到極點了——頭顱骨上有個老大釘子,就把它釘在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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