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
| 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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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第一秒鐘裡,眼前發生的事情使我大為詫異的話,那麼在第二秒鐘裡,這種詫異便上升為震驚;而且是一種深刻的——極度的——簡直可以說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震驚。這歸根到底究竟是怎麼回事?我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嗎?——我能嗎?——這便是問題的關鍵所在。那個——那個——那個難道是胭脂嗎?那些——那些——那些爬滿歐仁妮·拉朗德的臉龐的,難道是皺紋嗎?還有,哦,天神朱庇特啊,天上的每一位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的神靈啊!她的——她的——她的——她的牙齒怎麼的啦?我猛地把眼鏡甩在地上,嗖地從座位上跳起來,筆直地站在房間中央,對辛普森夫人怒目而視,我兩手叉腰,咬牙切齒,氣得火冒三丈,但由於極度的驚恐和憤怒,卻是一個字兒也說不出來。 我前面已經說過,歐仁妮·拉朗德夫人——也就是說,辛普森夫人——的英語口頭表達能力和她寫的信一樣糟糕;因此,她在一般場合下非常得體地從來不說英語。但是,極度的憤怒可以使一個女人鋌而走險;眼下,它就使辛普森夫人採取了不同尋常的過激行為,居然試圖用一種她尚未完全掌握的語言進行對話。 「怎麼了,先生,」她顯得極為驚訝,把我上下審視了一番之後說道,「怎麼了,先生!——怎麼了?——出什麼事了?難道您患了舞蹈病嗎?如果您不喜歡我,為什麼匆匆忙忙把我娶到手?」 「你這惡婆!」我喘著粗氣說,「你這歹毒的老妖怪!」 「妖怪?——老?——我可不算老啊!這才剛滿八十二歲。」 「八十二歲!」我驚叫一聲,跌跌撞撞地走到牆邊,「八千二百歲的老猴子!那幀袖珍畫像上寫著你只有二十七歲零七個月。」 「沒錯!——確實如此!——千真萬確!但那是五十五年前畫的肖像啊。當我嫁給我的第二任丈夫拉朗德先生時,我請人給我畫了這張肖像,送給我和第一任丈夫莫瓦薩特先生所生的女兒。」 「莫瓦薩特!」我說。 「對,莫瓦薩特,」她模仿著我的發音——說句實話,我的發音確實算不上標準,「那又怎麼樣?您對莫瓦薩特知道些什麼?」 「什麼也不知道,你這個老醜八怪!——我對他一無所知;只不過我以前曾經有位前輩也姓那個姓氏。」 「那個姓氏!你對那個姓氏有什麼話要說?那是個很好的姓氏,和沃瓦薩特一樣——那也是一個很好的姓氏。我的女兒是莫瓦薩特小姐,她嫁給了沃瓦薩特先生。這兩個姓氏都是尊貴體面的姓氏。」 「莫瓦薩特?」我驚叫道,「還有沃瓦薩特!你在說些什麼?」 「說些什麼?——我說的是莫瓦薩特和沃瓦薩特;實話告訴你,如果我的思路正確,我還要說克瓦薩特和弗瓦薩特。我女兒的女兒,也就是沃瓦薩特小姐,嫁給了克瓦薩特先生,後來,我女兒的外孫女克瓦薩特小姐,又嫁給了一位弗瓦薩特先生;我猜想你會說這不是一個十分體面的姓氏吧。」 「弗瓦薩特!」我說,全身一陣發軟,「你肯定不是在說莫瓦薩特、沃瓦薩特、克瓦薩特和弗瓦薩特吧?」 「我說的正是這個,」她回答道,同時把身體完全靠在椅背上,儘量伸展著雙腿,「我說的正是莫瓦薩特、沃瓦薩特、克瓦薩特和弗瓦薩特。但是弗瓦薩特先生是個徹頭徹尾的被你們稱為傻瓜的人物——是個和你一樣的十足的蠢貨——他居然離開美麗的法蘭西,來到這個愚不可及的美利堅——他來到這裡之後,生了一個非常愚蠢,一個非常、非常愚蠢的兒子,我是聽別人這麼說,我本人從未有幸與他謀面——我的同伴斯蒂芬妮·拉朗德夫人也沒有見過他。他名叫德·拿破崙·波拿巴·弗瓦薩特,我猜想你也許會說,這也不是一個非常體面的名字。」 也許是因為一口氣說了太多的話,也許是因為這些話太勞神傷力,辛普森夫人的情緒變得異乎尋常地亢奮:當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結束講話時,突然像中了魔法一樣從椅子上縱身躍起,同時將一大堆累累贅贅的裙撐掉落在地上。她雙腳剛一落地,就惡狠狠地咬牙切齒,揮舞著雙臂,卷起了袖管,把拳頭在我臉前晃動著,最後一把扯下頭上的帽子,捎帶著扯下了由珍貴的黑色秀髮組成的碩大假髮套,她大吼一聲,把這堆東西狠狠扔在地上,用腳踐踏著,並在上面跳了一曲西班牙舞,一副被滿腔怒火搞得神志不清、情緒紊亂的樣子。 與此同時,我目瞪口呆地跌進她騰出來的椅子裡。「莫瓦薩特和沃瓦薩特!」我沉思著重複道,這時她跳了一個頓腳花色舞步——「還有克瓦薩特和弗瓦薩特!」她又跳了一個頓腳花色舞步——「莫瓦薩特、沃瓦薩特、克瓦薩特,還有拿破崙·波拿巴·弗瓦薩特!——啊,你這條不可理喻的老毒蛇,這就是我——是我——你聽見了嗎?——就是我!」——我扯足了嗓門大喊——「這就是我——我!我就是拿破崙·波拿巴·弗瓦薩特!如果我不是娶了我的外曾曾祖母,我想我大概永遠也理不清頭緒了。」 歐仁妮·拉朗德夫人,亦即辛普森夫人——前莫瓦薩特夫人——實際上是我的外曾曾祖母,這是毫不誇張的事實。她年輕的時候曾經非常美麗,如今儘管已是八十二歲高齡,仍然保持著她少女時代的高貴挺拔的身材,雕塑般的頭部輪廓,顧盼生輝的眼睛和希臘式的鼻子。靠著這些,再加上白粉,加上胭脂,加上假髮、假牙、假臀,以及技藝高超的巴黎時裝師的幫助,她居然在法國大都市的昔日美人圈子裡維持著受人尊敬的地位。在這一方面,確實可以認為她比大名鼎鼎的尼儂·德·蘭克勞斯毫不遜色。 她極為富有,當第二次喪夫,成為沒有子嗣的遺孀時,她想起了在美國的我的存在,為了將我立為她的繼承人,她專程來到美國,陪伴她的是她第二任丈夫的一個楚楚動人的遠方親戚——斯蒂芬妮·拉朗德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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