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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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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走,我的朋友就開始解釋給我聽了。 「巴黎警察辦案本領倒非常高明,」他說道,「他們百折不撓,機靈狡猾,完全精通本行業務。因此,葛××把搜查德××公館的詳細經過講出來,我就完全相信他已經盡了力,做過一番調查工作,倒也挑不出眼來。」 「已經盡了力?」我道。 「對,」杜賓道,「他們採用的方法,在他們是最好的一種,幹得也面面俱到。要是這封信藏在他們搜查的範圍裡,這些傢伙包管找出來了。」 我聽了只是呵呵大笑,可是看他模樣,倒是說得一本正經。 「既然方法在他們是不壞的一種,辦得也不差,」他接著說,「他們的失敗就在於這方法不適用於這種情況,也不適用於這個人。警察廳長的一套聰明透頂的方法就是一種削足適履的辦法①,他硬把計劃湊合這個陳規。不過眼前這件事,他不是過之,就是不及,所以一錯再錯;連不少小學生也都是比他強的推論家呢。我認識一個八歲左右的小孩,他猜『單雙』這門玩意兒百猜百中,贏得人人折服。這個玩意兒可簡單,是拿彈子玩的。玩的人一個手裡捏著一把彈子,問另一個,手裡的彈子是單數還是雙數。猜對了,猜的人就贏一顆;猜錯了,就輸一顆。我說的這個孩子把全校的彈子都贏去了。他當然自有一套猜法;這只消注意到對手有多機靈。估計一下就行了。比方說,對手是個大傻瓜,伸出捏緊的手,問:『是單是雙?』這個小學生就回答:『單!』結果輸了;可是第二回他卻贏了,因為他心說:『這傻瓜頭一回出的是雙,憑他那份巧心眼,充其量只能在第二回出單;因此,我就猜單。』——他猜單,贏了。呃,要是碰上個比頭一個傻瓜機靈一等的人,他就會這麼推論:『這傢伙看見我頭一回猜的是單,第二回,他一時情不自禁,就會像頭一個傻瓜那樣,來個簡單的變化,從雙變做單;可是轉念一想,就會覺得這種變化太簡單,最後就決定照舊出雙。因此我就猜雙。』——他猜雙,贏了。這個學生的推論方法,給他同學稱為『僥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① 原文是成語,典出雅典傳說,據說希臘強盜普羅克路斯,把抓來的人綁在鐵床上,比床長者,就斬去;比床短者,就硬拉長,湊合這個床。在西方,這個成語意即「削足適履」或「墨守成規」。﹜ 「這不過是推論者的心思跟對手一樣罷了。」我道。 「是啊,」杜賓道,「我問過那孩子,憑什麼法子才能跟對手的心思一模一樣,贏了人家,他是這樣回答我的:『碰上我想看出人家有多靈,有多笨,有多好,有多壞,或者當時想的情況,我就儘量正確地在臉上擺出跟他一樣的神情,然後等著看我腦子裡想起什麼念頭,心眼裡湧起什麼心情,就像特地去湊合或者去配合這副神情似的。』這個小學生的答覆就是一切貌似深奧的學問的根源,拉羅什富科①,拉·布律耶②,馬基雅維利③,康帕內拉④的學問就是由此而產生的。」 ﹛① 拉羅什富科(1613—1680),法國作家。﹜ ﹛② 拉·布律耶(1645—1696),法國倫理學家,理論家。譯者按:多數版本刊作拉·布吉夫,此人出處不明,茲根據胡德伯裡版及俄譯本,譯作拉·布律耶。﹜ ﹛③ 馬基雅維利(1469—1527),文藝復興時意大利著名政治家,作家。﹜ ﹛④ 康帕內拉(1568—1639),文藝復興時意大利哲學家,詩人。﹜ 「如果我沒誤解你的意思,」我道,「那推論者的心思要跟對手一樣,全在於正確估計對手的心思。」 「推論起來,就靠這個辦法,」杜賓答道,「警察廳長和手下一批警察屢次失敗,一來是沒有跟對方一模一樣的心思,二來就是錯誤估計對方心思,或者不如說,根本沒去估計。他們想到的只是自己對人家巧妙心機的估計;在搜查什麼隱藏的東西時,只想到他們自己會怎麼藏法。他們這一點倒並不錯——那套心機正是一般人的心機;可是碰到一個跟他們路子不同的老奸巨猾,當然只有屈居下風。凡是碰到比他們狡猾的人,他們始終居下風,碰到不及他們狡猾的人,也往往居下風。他們的偵查法則始終不變;就算碰到特別緊急的任務,特別豐厚的賞格,還是不改法則,至多也不過把辦案的老辦法變通一下罷了。比如說,在德××這件案子裡,他們幹過的事有哪一件改變了辦案法則的?鑽啊,戳啊,測深啊,用顯微鏡照啊,把房子的表面劃成一方寸一方寸,編上號碼啊,這一切算什麼?這只不過是一種搜查法則或一套搜查法則的變通辦法罷了!他們就是根據那一套對人們心機的看法定出這種法則,警察廳長辦案多年,早就習慣了這種老看法。難道你看不出來,他認為所有的人要隱藏一封信,雖不一定在椅腿裡鑽個洞藏在裡頭,但至少一定藏在什麼偏僻的洞眼裡或角落裡,這想法跟人家想到把信藏在椅腿洞眼裡完全是一個心眼。難道你看不出來,只有一般情況,而且只有一般頭腦平常的人才會藏在這種煞費苦心的角落裡;因為,一般人家藏東西首先可能這樣猜想,東西要藏好,要藏在煞費苦心的角落裡;這樣的話,搜的人根本不必怎麼精明,只要小心、耐心和決心,就可以搜出來;碰上緊要案子——碰到有重賞,警察就會看做緊要案子——他們必定會小心、耐心和下決心。你該明白我的意思了吧,要是這封失竊的信藏在警察廳長調查的範圍內——換句話說,要是藏信的辦法湊巧跟警察廳長那套原則相符——那麼要找出來根本就不成問題。可是,這個警官完全給弄糊塗了;他失敗的原因就是把這位部長當作傻瓜,因為這位部長素有詩人的名望。警察廳長認為,凡是傻瓜都是詩人;因此推論,凡是詩人都是傻瓜,在這方面,他只不過錯在違犯了不能因果倒置①的原理罷了。」 ﹛① 原文是拉丁文。﹜ 「可是這一位當真是詩人嗎?」我問道,「據我知道,他們有兩兄弟,兩人都是以博學多才出名。這位部長的的確確詳征博引地寫過專論微分學的文章。他是位數學家,不是詩人。」 「你搞錯了;我對他倒非常熟悉;他不但是詩人,也是數學家。身為詩人兼數學家,必然精通推論;單單是數學家,根本就不會推論了,那就要落入警察廳長的掌心了。」 「我真沒想到你有這種看法,」我道,「這跟世人的意見相反。你總不見得小看千百年來舉世公認的看法吧。數學上的推論老早就被一致認為是最完善①的推論。」 ﹛① 原文是法文。﹜ 「『可以打賭說,公眾的意見是愚蠢的,因為這意見迎合大多數人。①』」杜賓引了尚福爾②的話說道,「不錯,數學家儘量傳佈你剛才說的那種流行的謬論,這個謬論雖給當作真理傳佈了開來,可仍然是個謬論。比方說,他們巧妙地把代數稱作『解析』,這種心思實在犯不著。法國人首創這種邪說;不過要是名稱有什麼重要意義,要是字眼用起來有什麼意義,那麼『解析』其實已具有『代數』的意義,就像拉丁文『ambitus』含有『野心』的意思,『religio』含有『宗教』的意思,『homines honesti』含有『體面人』的意思一樣。」 ﹛① 原文是法文。﹜ ﹛② 尚福爾(1741—1794),法國文學家,諷刺詩作家,法國大革命的活動家,雅各賓党的反對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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