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一 |
|
|
|
「我明白,你跟巴黎幾位代數學家正在爭辯,」我道,「不過你還是說下去吧。」 「我反對那種推論的用法,懷疑這樣用的價值,這種東西除了作為抽象邏輯的形式之外,不該什麼特殊形式都用上去。我特別反對數學研究引申出來的推論。數學是形式和數量的科學;數學推論用來論證形式和數量才合邏輯。最大的錯誤就在於,竟把所謂純粹代數學的真理都看做抽象的真理或者一般的真理。這真是大錯特錯,因此眼見世人竟普遍同意這種看法,真是吃驚不小。數學的原理絕不是一般真理的原理。比方說,比數對形式和數量是適用的,對心理學往往根本不適用。在心理學裡,各部分加起來等於一個整體這一條原理通常是不對的。在化學裡,這條原理也不適合。用來考慮動機,也不適合;因為兩個動機,各有其意義,兩個動機合併起來,未必等於兩個不同意義的總和。還有不少數學上的真理,只有在比數的範圍裡是真理。可是,數學家卻出於習慣,竟然根據那有局限性的真理爭論,仿佛這些真理放諸四海皆准似的——世人就當真認為是這麼回事。布賴恩特①在那部非常淵博的《神話學》裡,提到一種類似的錯誤根源,他說:『我們雖然不相信異教徒的神話,可是時常忘了這點,偏偏把這些神話當作客觀存在的事實並且從中推斷。』可是,代數學家,他們本身就是異教徒,他們相信『異教徒的神話』並且從中推斷,與其說這是由於他們記性不好,不如說是由於他們頭腦說不出的糊塗。總而言之,我碰見的數學家只有在平方根這方面可以相信他,我碰見的數學家都是偷偷把x2+px絕對等於q這一條奉為信條。你不妨對這種先生說你認為x2+px有時並不一定等於q,說到他聽懂意思,就得趕緊逃走,不然准會給他揍死。」 ﹛① 布賴恩特(1717—1804),英國神學家,神話家,著有《古神話分析》。﹜ 我聽了杜賓最後幾句話,只是一味大笑,他卻逕自說下去:「我是說,如果這位部長僅僅是位數學家,那麼警察廳長就用不著給我這張支票了。可是我知道他又是數學家又是詩人。我就來個對症下藥,這方法又適應他的能耐,又適應他的環境。我知道他不但是個朝廷大臣,也是個膽大包天的陰謀家①。照我看,這麼個人絕不會不曉得一般警察的辦案方式。他絕不會料不到自己會碰到路劫,事實也證明他果然料到了。我想,他一定預料到有人秘密搜查他的屋子。他經常通宵不在家,警察廳長竟歡呼作助他成功的良機,我卻認為這無非是詭計②罷了,給警察充分機會徹底搜查,就可以趁早叫他們深信這封信不在屋子裡,結果葛××當真深信不疑。我還覺得,剛才費盡口舌,詳詳細細講給你聽的那一連串想法,就是警察搜贓那套不二法門的想法——我覺得這位部長腦子裡勢必掠過這一連串想法。他想到這一層,當然不把普通藏東西的角落放在眼裡。我想,他不至於這麼笨,想得到公館裡最隱蔽最偏僻的角落,碰到警察廳長的眼睛、探針、鑽子、顯微鏡,就像最普通的櫃子一樣觸目。總之我看出,他要不是經過慎重的選擇,就是逼於事實,才採用這個簡單的方法。也許,你還記得警察廳長頭一回來探望我們,我提醒他說,可能是因為這件疑案太明顯了,才給他添了這麼多麻煩,他聽了不是笑得要命嗎?」 ﹛①、② 原文均是法文。﹜ 「是啊,」我道,「他這股樂勁兒,我倒記得一清二楚。當時還生怕他會笑疼肚子呢。」 「物質世界跟非物質世界有許多地方非常相似,」杜賓接著說,「因此,修辭學的定義多少有些真實味,暗喻或明喻,不但可以用來修飾敘事文,也可以用來加強論證的力量。比方說,慣性①的原理在物理學和形而上學裡仿佛都是一回事。物理學裡說,要推動一件大的物體比推動一件較小的物體困難,又說接著發生的運動量跟推動力是成正比例的;形而上學裡說,才能高一等的聰明人雖然行動起來比差一等的人更加有力,更加持久,更加後果重大,不過在開頭幾步行動起來卻不大爽快,比較忸怩,躊躇重重,這兩條道理不能再正確了。還有:你有沒有注意過哪家鋪子門上的招牌最引人注目?」 ﹛① 原文是拉丁文。﹜ 「這可從沒想到過。」我說道。 「有一種拿地圖作猜謎的玩意兒,」他繼續講道,「甲方說出一個名字——鎮名、河名、州名或者國名——總而言之,就是五顏六色、錯綜複雜的地圖上的任何一個名字要乙方找出來。新手通常總是找些字體極小的地名來難倒對方;可是老手卻挑些字體大的、從地圖上一頭排到另一頭的地名。這正像街上字體過大的招牌或廣告一樣,太觸目了反而沒人注意;這種視覺上的忽略,跟精神上缺乏辨察完全相似,凡是過於明顯,過於觸目,一看就明白的,有頭腦的人反而不會注意。不過,看來,這問題警察廳長可理解不到或者是不屑理解。他壓根沒想到部長大概可能把信恰恰放在眾目昭彰的地方,免得任何人看到。 「我想到德××這份大膽、勇敢、有見地的獨創性;想到如果他存心利用這份文件,他一定始終放在手邊這件事;想到警察廳長獲得的那個真憑實據,信並不在那位老爺平常搜查得到的範圍裡——越是這麼想,越是確信部長為了匿藏這封信,老謀深算地故弄玄虛,根本不把信藏掉。 「我滿腦袋這些想法,就備了一副黑眼鏡,有天早晨,就闖進部長公館去拜訪。德××倒在家裡,像平時一樣打著呵欠,懶懶散散,悠悠閑閑,裝作無聊透頂的樣子。也許他是當今精力最最充沛的人——不過那只有沒人看見他時才這樣。 「為了要像他一般裝模作樣,我就埋怨眼睛不好,哭喪著臉說只好戴副眼鏡,靠了這種障眼法,徹底把整個房間仔細打量了一通,一邊卻裝作只顧跟主人談話。 「我特別留神他座位旁邊一張大寫字臺,臺上亂七八糟地放著幾封各式各樣的信和其他文件,還有一兩件樂器和幾本書。我不慌不忙地仔細看了老半天,卻沒看出什麼特別起疑的東西。 「我眼睛在房裡掃了一周,終於盯在一個中看不中用的紙版名片架上,這名片架紮了根肮髒藍緞帶,吊在壁爐架當中一個小銅球上,分成三四檔,插著五六張名片,還有一封信。這封信髒得要命,皺成一團。當中幾乎扯成兩半——好像開頭當它沒用,打算撕碎,後來改了主意就撂下了。信上有個大黑印,非常觸目地印著一個『德』字,信面上是女人的清秀筆跡,署明德××部長親收。這封信就隨隨便便地插在最上面一格裡,甚至堂而皇之似的。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