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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三


  ▼焦油博士和羽毛教授的療法

  一八——年的秋天,我在法國南端幾省遊歷,不期然來到距某家療養院,或曰私營瘋人院只有幾英里的地方,我在巴黎從醫學界朋友那裡聽到很多有關這家醫院的議論。我以前從未參觀過諸如此類的地方,所以認為這是一個不可錯過的好機會。我向我的旅伴(幾天前我與這位紳士邂逅相識)建議說,我們不妨花個把小時轉過去仔細看看這家醫院。他表示反對——第一是時間緊迫,第二是他一看見瘋子就不寒而慄。不過他懇切地對我說,不要因為尊重他的意見而妨礙了我滿足好奇心,並說他將騎著馬慢悠悠地往前走,我當天——實在不行第二天就可以追上他。在他向我道別的時候,我突然想到恐怕他們不會輕易讓我進入那片建築,便把這種擔憂對他說了。他說,除非我和瘋人院院長梅亞德先生本人認識,或者有信件之類的東西作為憑證,不然確實很難闖入,因為這些私營瘋人院裡的條律比公立醫院的規矩要嚴格一些。他接著又說,他本人在幾年前與梅亞德結識,願意騎著馬陪我走到醫院門口,把我介紹給院長,儘管他自己一談到瘋人就感覺毛骨悚然,實在不敢進入院中。

  我謝過他,別轉馬頭離開大路,踏上一條被青草覆蓋的小徑;走了半個小時之後,小徑幾乎隱沒在山腳下的一片密林裡。我們騎著馬在潮濕、陰暗的森林裡穿行了大約兩英里,就見到了那家療養院。這是一座形狀怪異的城堡,已經十分破敗,因為年久失修而幾乎不能住人。它的模樣使我產生極度的恐懼,我勒住馬韁,猶豫不決地想打退堂鼓,但很快又為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繼續策馬前進。

  來到醫院門口,我發現大門微微開啟,隱約露出一張男人的臉。轉眼間,這個男人就走了出來,叫著我旅伴的名字,和他熱烈握手,並請他立即下馬。原來這就是梅亞德先生本人。他是個身材肥胖、眉目清秀的老派紳士,舉止溫文爾雅,渾身上下透著一種不苟言笑、不卑不亢、不容置疑的風度,給人的印象頗為深刻。

  我的朋友把我介紹給他,並提起我渴望到院內參觀一下,梅亞德先生一口保證對我殷勤接待,於是我的朋友便離開了,從此我再也沒有看見他。

  朋友走後,院長把我引進一間狹小然而非常整潔的會客室,裡面除了顯示高雅品位的其他物品外,還有許多書籍、繪畫、瓶花和樂器。壁爐裡跳動著歡快的火苗。鋼琴旁坐著一位楚楚動人的妙齡女郎,正在歌唱貝利尼的詠歎調,見我進來,她停住歌喉,風度典雅地親切接待了我。她的聲音低沉,一舉一動都很抑鬱。我認為我還從她面部捕捉到悲哀的痕跡,她的臉色慘白發青,不過以我的眼光看來,倒並不令人反感。她穿著一身喪服,在我心裡喚起一種混雜著尊敬、好奇和愛慕的情愫。

  我在巴黎時曾經聽說,梅亞德先生的機構是遵照俗名為「寬慰療法」的體系來管理的——避免任何懲罰手段——就連關禁閉也是偶一為之——病人們暗中受到監視,表面上卻是非常自由,他們大多數人都可以穿著正常人的普通衣裝在房間和庭院裡隨意溜達。

  腦子裡有了這些先入之見,我在年輕女郎面前說話便格外謹慎。我拿不准她的精神是否正常。實際上,她的眼睛裡閃爍著某種不安分的異樣光芒,使我不由得懷疑她不是個正常人。於是我把談話局限於一般的話題,我認為這些無關痛癢的寒暄,即使對一個瘋子也不會造成不快或刺激的情緒。她與我有問有答,思路非常清晰。就連她別出心裁的話語也顯得理智十分健全。但是我深諳「瘋病」的玄奧莫測,知道不能輕信這種神志正常的跡象,所以在與女郎的整個對話中,我一直堅持剛開始的那種謹慎態度。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制服的伶俐的男僕用盤子端來水果、葡萄酒和其他點心,我吃了起來,女郎很快便離開了屋子。她剛一走開,我就轉過臉來,用詢問的目光望著我的主人。

  「不是,」他說,「哦,不是——她是我家裡的人——我的侄女,一位很有才華的女子。」

  「我為這種懷疑感到萬分抱歉,」我回答,「但是毫無疑問,您知道應該怎樣原諒我。您對這座醫院的出色管理在巴黎廣為人知,我以為,大概,您知道——」

  「知道,知道——不要再說了——也許倒是我要感謝您剛才表現出的值得誇讚的謹慎態度。我們很少在年輕人身上看到這樣的深謀遠慮。有幾次,就是因為我們的參觀者不夠審慎,才引出了令人不快的意外事故。當我仍然採用以前的治療方式時,我的病人可以享受隨意散步的權利,他們經常受到前來醫院參觀的莽撞傢伙的刺激,陷入十分危險的狂亂狀態。因此我不得不強制施行嚴格的隔離制度,凡是我不相信能夠謹言慎行的人,都不能踏入醫院大門。」

  「『當您仍然採用以前的治療方式』!」我重複著他的話——「我是否可以這樣理解:我經常聽說的『寬慰療法』已經不再採用了?」

  「算起來,」他回答道,「我們決定徹底放棄這種療法已經有好幾個星期了。」

  「是嗎!您真讓我大吃一驚!」

  「我們發現,先生,」他歎了口氣,說道,「完全有必要恢復以前的慣例。寬慰療法的危險始終令人心驚肉跳,過去人們對它的好處評價過高了。我相信,先生,是這家醫院給了這種療法一次公平合理的試驗。凡是理性的人道主義所能提出的建議,我們都做到了。我很遺憾您沒有早一些參觀我們這裡,那樣您就可以自己做出評判。不過我相信您對寬慰治療的做法並不陌生——連細節也不例外。」

  「不能這麼說。我知道的情況都是道聽途說來的。」

  「我可以大致說一說這種療法,在這裡病人受到寬容——受到遷就。我們對病人腦海裡冒出的奇思異想從不表示反對。相反,我們不僅縱容,而且鼓勵他們。我們就這樣治癒了許多例病人,療效非常持久。任何辯駁都不如歸謬法那樣能觸動病人微弱的理智。這裡曾經有病人以為自己是小雞。療法是死死咬定這種念頭,把它當做事實一般——並責怪病人糊塗,不能明白無誤地看清這是一樁事實——然後一星期除了給他一些適合雞吃的東西外,不給他任何食物。就這樣,我們用一顆穀粒和沙子創造出了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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