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一一四


  「單單這種默許的做法就夠了嗎?」

  「當然不夠。我們還非常相信簡單的娛樂活動的作用,如音樂、舞蹈、普通的體操、打牌、某些種類的書籍,等等。我們假裝把每個病人當成患有一般生理疾病的人對待,絕口不提『瘋子』這個字眼。最重要的一點是安排每個瘋子監視所有其他人的行動。相信一個瘋子的理解力和判斷力,是為了把他的身體和心靈都爭取過來。通過這樣的方式,我們就能省下雇用看守的昂貴花費。」

  「你們不使用任何形式的懲罰?」

  「不使用。」

  「也從不監禁你們的病人?」

  「很少。有時,某個病人的病情惡化,突然變得暴躁而兇狠,我們就把他送進一間密室,不讓他的失控影響其他病人,我們把他關在那裡,一直等到可以放他回到朋友們中間為止——對於狂躁性的瘋子,我們毫無辦法,通常把他轉到公立醫院去。」

  「現在您把這一切都改變了——您認為是為了改得更好?」

  「確實如此。寬慰療法有它的缺點,甚至危險。幸運的是,如今它在法國的療養院裡已經被推翻了。」

  「聽了您告訴我的這些,」我說道,「我真是吃驚不小。我原先相信,目前全國各地不存在其他治療瘋病的方法。」

  「您還很年輕啊,我的朋友,」我的主人說,「總有一天,您要學會對世間之事做出自己的判斷,而不是偏聽偏信別人的閒言碎語。耳聽為虛,絲毫不能相信,對親眼所見也只能相信一半。就拿我們的療養院來說,顯然有某個愚昧無知的人誤導了您。不過晚餐之後,等您從鞍馬勞頓中恢復過來,我將很樂意帶你到醫院裡四下看看,向您介紹一種療法,它在我本人,以及每一位親眼目睹它的運作的人看來,是目前所發明的療法中最為有效的,其他療法都無法同它相比。」

  「您本人?」我詢問——「是您自己的發明?」

  「我很自豪地承認,」他回答,「確實如此——至少在某種程度上。」

  就這樣,我和梅亞德先生交談了一兩個小時,在此期間他領我參觀了醫院的花園和暖房。

  「我不能讓您去看我的病人,」他說,「目前還不能。對於一個精神敏感的人來說,看見那樣的情景多少會受到刺激。我不希望破壞您享用晚餐的食欲。我們共進晚餐。我可以讓您品嘗到聖梅努的小牛肉和醬汁菜花——接著是一杯克勞斯·德伍耶特酒——然後您的神經就足夠強健了。」

  六點整,宣佈開飯。我的主人把我領進一間寬敞的餐廳,那裡已經聚集著一大群人——共有二十五到三十人之多。從外表看,他們都是身份不俗的人——毫無疑問有著高貴的血統——儘管我認為他們的服飾過於華麗,帶著過分炫耀貴族身份的味道。我注意到,這些客人中至少有三分之二是女士,她們的穿著打扮完全不符合當今巴黎人的高雅品位。例如,許多女士年齡都不在七十歲以下,卻是滿身的珠光寶氣,有戒指、手鐲、耳環,並且恬不知恥地袒露著胸脯和胳膊。我還注意到,她們的衣服沒有幾件是做工精良的——或者,至少沒有幾件是合身的。我環顧四周,發現了梅亞德先生在小客廳裡向我介紹的那位有趣的姑娘,但是令我吃驚的是,只見她身穿裙環和鯨骨襯箍,腳蹬高跟鞋,頭戴一頂肮髒的布魯塞爾機織花邊女帽,帽子顯然太大,使她的臉非常滑稽地變小了。當我第一次看見她時,那一身喪服倒是與她十分般配。總的說來,整個晚餐席上的服裝都透著怪異的色彩,它起初使我回想起我原來對「寬慰療法」的理解,以為梅亞德先生想等晚餐結束後再把騙局揭穿,因為如果我知道自己是和瘋子們共進晚餐,可能會產生很不舒服的感覺。不過我又想起在巴黎時曾經聽人說到,南部各省的居民都是一些離奇古怪的人,恪守著一大堆古老陳舊的觀點。然後,我和在座的幾個人交談起來,我的擔憂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餐廳儘管寬闊敞亮,舒適宜人,卻沒有多少高雅的格調。例如,地板上沒有鋪地毯,不過在法國,人們經常不用地毯。而且窗戶上沒有窗簾,百葉窗緊緊地關著,上面加固著一道道斜的鐵欄杆,像我們商店裡的百葉窗一樣。我注意到,這座餐廳獨立構成療養院的側廳,所以這個平行四邊形房間的三面都是窗戶,另一面是門。窗戶加起來有十個之多。

  餐桌佈置得十分豪華。上面擺滿了盤子,裡面盛著數不清的精美食品。這種鋪張實在是俗不可耐。大量的肉食足夠填飽阿納基姆①的肚子。我有生以來從未領略過如此窮奢極侈、暴殄天物的場面。然而,整個佈置的品位很低;銀制枝狀燭臺見縫插針地放在桌上和房間各處,我的眼睛習慣於溫柔的燈光,現在面對無數根蠟燭放出的光芒,覺得十分刺痛。有幾位殷勤的僕人為我們服務,在房間那頭的一張大桌子上,坐著七八個手拿提琴、笛子、長號和銅鼓的人。在晚餐期間,這幾個傢伙不時弄出各種各樣的噪音,令我非常厭煩,這聲音原是作為音樂演奏的,而且在座各位似乎也聽得津津有味,只有我是個例外。

  ﹛① 《聖經·舊約》中記載的巨人。﹜

  總的說來,我不由自主地認為我看到的每件東西都顯得怪誕不經——不過,世界本來就是由各種各樣的人構成的,思維模式各不相同,風俗習慣也大相徑庭。我走過很多地方,已經很善於「見怪不怪」了。於是,我非常冷靜地在我主人右手的位置落座,胃口大開,盡情享受面前的美酒佳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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