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一一六


  「還有朱爾斯·德蘇利埃爾斯,真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天才,他發瘋是因為他以為自己是一隻南瓜。他纏著廚子要他把他做成餡餅——廚子怒氣衝衝地一口拒絕。對於我來說,我倒認為德蘇利埃爾斯南瓜餡餅的味道大概還不壞呢!」

  「您真讓我震驚!」我說,同時用詢問的目光去看梅亞德先生。

  「哈哈哈!」那位紳士說——「嘿嘿嘿!——呵呵呵!——呵呵呵!——嗨嗨嗨!——味道著實不賴!您千萬不要感到吃驚,我的朋友。我們的這位朋友是個鬼靈精——是個活寶——您對他的話千萬不要當真。」

  「還有,」席上另一個人說道,「還有布封·勒格朗德——也是個別具一格、不同凡響的人物。他因為戀愛而精神錯亂,想像自己有兩顆腦袋。他一口咬定其中一顆腦袋是西塞羅①的,另一顆他認為是一個合成品,從額頭到嘴巴是狄摩西尼②的,從嘴巴到下巴是布魯厄姆爵士③的。他很有可能是胡說八道,但是他會弄得您沒法不相信他,他這個人巧舌如簧。他癡狂地熱衷於演講,克制不住地想表現自己。例如,他經常跳到餐桌上,就像這樣,然後——然後——」

  ﹛① 西塞羅(前106—前43),羅馬政治家,律師,古典學者,作家。﹜
  ﹛② 狄摩西尼(?—前413),古希臘雅典將軍。﹜
  ﹛③ 布魯厄姆(1778—1868),英國律師,輝格党政治家,改革家,著名演說家。﹜

  這時,說話者旁邊的一位朋友伸出一隻手按在他的肩頭,對他低聲耳語了幾句,他便猛地打住話頭,身子重新跌進椅子裡。

  「還有,」那位低聲耳語的朋友說道,「還有布拉德,就是那個陀螺。我稱他為陀螺,是因為他被一個滑稽的但並非十分荒唐的念頭所糾纏,以為自己變成了一隻陀螺。您如果看見他旋轉的樣子,一定會被逗得哈哈大笑。他經常單腳獨立旋轉,就像這樣——這樣——」

  這時,剛才被他的低聲耳語打斷話頭的那位朋友如法炮製,反過來制止了他。

  「可是呀,」一位老太太尖著嗓門說道,「您這位布拉德先生是個瘋子,至多是個非常愚蠢的瘋子。請允許我問您一句,誰聽說過人形的陀螺?簡直荒唐透頂。而你們知道,樂呵呵太太的頭腦就比較清醒。她也有一個怪念頭,但那是合情合理的,而且給每一個有幸與她相識的人帶來歡樂。她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發現自己被意外地變成了一隻公雞。作為公雞,她的行為無可挑剔。她撲遝撲遝地扇動翅膀,那景象真是壯觀——就像這樣——這樣——這樣,而她打鳴的聲音,實在是美妙動聽!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樂呵呵太太,勞駕您注意自己的言行!」這時,我的主人非常惱火地打斷了她,「您要麼像位淑女一樣循規蹈矩,要麼就立刻離開餐桌——您選擇吧。」

  那位老太太(聽見主人稱呼她為樂呵呵太太,我感到大吃一驚,剛才被描繪的那個女人也叫這個名字)頓時臉漲得通紅,似乎主人的責備使她羞愧難當。她耷拉著腦袋,不再搭腔。但是另一個年輕女郎把話題接了過去,她就是我在小會客室裡見到的那位美麗姑娘。

  「哦,樂呵呵太太是個糊塗蟲!」她激動地大聲說道,「但是歐也妮·薩瑟菲特的觀點倒是很有道理。她是個風姿綽約、謙遜自卑的年輕女子,認為普通的著裝方式有傷風化,她穿衣服總是希望身子露在衣服外邊,而不是裹在衣服裡面。這件事很容易做到。您只需這樣——然後這樣——這樣——這樣——然後這樣——這樣——這樣——然後——」

  「我的天哪!薩瑟菲特小姐!」十幾個聲音同時喊道,「您想幹什麼?——克制一下!——已經夠了!——我們已經看清是怎麼回事了!——住手!住手!」幾個人已經從椅子裡跳起來,七手八腳地阻止薩瑟菲特把自己脫成美第奇的維納斯的模樣,這時,從城堡主樓的某一部分傳來一陣陣刺耳的尖叫或狂喊,立刻有效地制止了薩瑟菲特小姐的行為。

  聽到這些喊叫,我的神經受到強烈震動,不過我由衷地憐憫餐桌旁的其他人。我從未見過一群理智健全的人被嚇得這樣魂飛魄散。他們臉色變得像死屍一樣煞白,一個個蜷縮在自己的椅子裡,瑟瑟發抖,語無倫次地嘟囔著,等待那聲音再次響起。它果然又出現了——比剛才更響,而且似乎更近了——它第三次出現時,簡直震耳欲聾,第四次則勢頭明顯減弱。隨著這聲音漸漸消逝,這幫人立刻又變得精神抖擻,像剛才一樣氣氛活躍地議論著奇聞軼事。這時,我冒昧地詢問那場騷亂的原因。

  「一個小插曲而已,」梅亞德先生說,「我們對這些事情已經司空見慣,很少再去理會它們了。時不時地,那些瘋子會異口同聲地號叫一番,一個人先叫起來,其他人跟著響應,就像有時夜裡一群狗突然狂吠起來一樣。不過,偶爾病人在發出這種齊聲號叫的同時,還在拼命地掙脫監禁。如果是那樣,當然嘍,恐怕就有一點小小的危險。」

  「您負責多少個病人?」

  「目前我們總共只有十個。」

  「主要都是女性吧,我想?」

  「哦,不是——他們個個都是男人,都是彪形大漢,我可以告訴您。」

  「真的!我一直以為大多數瘋子都是女性。」

  「一般來說是這樣,但並非絕對如此。在一段時間以前,這裡有大約二十七個病人,其中起碼有十八個是女人,但是,正如您看到的那樣,近來情況有了很大變化。」

  「是啊——有了很大變化,正如您看到的那樣。」這時,剛才踢壞了拉普拉斯小姐小腿的那位紳士插了進來。

  「是啊——有了很大變化,正如您看到的那樣!」大家一條聲地接口說道。

  「你們都給我管好自己的舌頭!」我的主人怒不可遏地說。於是,大家把死一般的沉默保持了將近一分鐘。有一位女士不折不扣地遵從梅亞德先生的話,她吐出舌頭——這根舌頭特別長,然後乖乖地用兩隻手捏牢它,直到宴會結束的時候。

  「這位女士,」我探過身子,對梅亞德先生低聲說道,「這位剛說完話,並給我們表演『喔喔喔』的善良的老太太——我想,她是沒有危險——沒有什麼危險的吧,呃?」

  「沒有危險!」他突兀地喊道,帶著絕非偽裝的驚訝,「您究竟是什麼——什麼意思?」

  「她只是稍微有點瘋癲?」我說著,還用手指碰了碰腦袋,「我可以想當然地認為她病得不算出格——不算危險,是嗎?」

  「我的天哪!您胡思亂想些什麼呀?這位女士,這位樂呵呵太太,是我特別親密的朋友,她像我本人一樣,精神完全正常。當然,她有她的一些小小的怪癖——不過,您也知道,所有年邁的女人——所有非常年邁的女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古怪!」

  「當然,」我說,「當然——那麼其他這些女士和先生們——」

  「都是我的朋友和看守,」梅亞德先生打斷我的話,傲慢地挺直腰板,「都是我很好的朋友和助手。」

  「什麼!他們都是?」我問,「連女人也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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