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一一七


  「確實如此,」他說,「沒有女人,我們根本無法維持,她們是世上最出色的精神病護士。她們有自己的一套辦法,您知道。她們明亮的眼睛具有神奇的療效——像蛇一樣帶有某種蠱惑力量,您知道。」

  「當然,」我說,「當然!她們的舉止有點古怪,是嗎?——她們有那麼點兒怪異,是嗎?——您難道不這麼認為嗎?」

  「古怪!——怪異!——怎麼,您真的這麼想?當然啦,我們南部這邊的人不是特別拘謹——我們總是隨心所欲——享受生活,如此等等,您知道——」

  「當然,」我說,「當然。」

  「再說呢,大概這種克勞斯·德伍耶特酒有點醉人,您知道——有點太烈了——您能理解吧,啊?」

  「當然,」我說,「當然。順便說一下,先生,我是否可以這樣理解您的話:您用以代替寬慰療法的這種療法,是不是特別嚴厲和苛刻?」

  「絕對不是。我們的監禁制度必然十分嚴密,但是治療方式——我是指醫療方式——比別處更讓病人感到舒適。」

  「這種新的療法是您的發明創造?」

  「不完全是。有些部分參考了焦油教授的觀點,對於他您肯定有所耳聞。另外,我十分榮幸地承認,按照所有權來說,我計劃中的一些修改意見屬於大名鼎鼎的羽毛先生,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您一定有幸與他過從甚密。」

  「我十分羞愧地坦白相告,」我回答,「我以前甚至從未聽說過這兩位先生的名字。」

  「哦,我的天哪!」我的主人失聲喊道,猛地往椅子後背上一靠,高高舉起雙手,「我的耳朵肯定是出毛病了!您不是想說,想說——您從未聽說過博學多才的焦油博士和名聲顯赫的羽毛教授吧,呃?」

  「我不得不承認我的孤陋寡聞,」我回答道,「然而事實是高於一切,神聖不可侵犯的。我居然對這些無疑是出類拔萃的人物的作品一無所知,實在是無地自容。我會立刻找來他們的著作,一絲不苟地進行研究。梅亞德先生,您確實——我必須承認——您確實——使我感到羞愧難當!」

  這是事實。

  「行了,不要再說了,我的善良的年輕朋友,」他慈祥地說,按了按我的手,「與我共飲一杯白葡萄酒吧。」

  我們舉杯暢飲。其他人毫無節制地效仿我們。他們聊天——逗樂——放聲大笑——做出無數荒誕不經的舉動——琴聲聒噪刺耳——鼓聲震耳欲聾——長號發出的聲音像無數頭法利塞公牛齊聲咆哮——隨著酒精漸漸支配了人的意志,整個場面愈演愈烈,最後簡直成了群魔亂舞的地獄。與此同時,梅亞德先生和我隔著幾瓶白葡萄酒和德伍耶特酒,扯著嗓門繼續交談。如果用普通的音調說話,就像尼亞加拉瀑布下面一條小魚發出的聲音一樣,肯定誰也聽不見。

  「還有,先生,」我沖著他的耳朵大聲嚷道,「晚餐前您提到舊日的寬慰療法所帶來的危險。那是怎麼回事?」

  「不錯,」他回答道,「有的時候,情況確實非常危險。瘋子的性格反復無常、不可捉摸,根據我的觀點——同樣也是焦油博士和羽毛教授的觀點,對瘋子放任自流、不加管束,是絕對不安全的。在一段時間裡,某個瘋子大概會因所謂的『寬慰』而鎮靜下來,但他最後很有可能突然爆發,很難馴服。他的狡猾也是眾所周知、非同一般的。他如果心裡有了計劃,總是非常聰明地把自己的打算掩蓋起來。他假裝正常人時的那種機敏,在玄學家們看來,顯示了精神研究中一個最為奇特的難點。如果一個瘋子表現出『徹底的』清醒,最好趕緊給他套上拘束衣。」

  「可是,尊敬的先生,您剛才說起的危險——您親身經歷的——在您控制這家醫院期間——您是否有切實的理由認為,自由對一個瘋子來說是危險的?」

  「在這裡?——在我的親身經歷裡?——是的,我可以說有過。例如,——不久以前,就在這家醫院發生了一件不同尋常的事情。您知道,當時『寬慰療法』正在執行之中,對病人不加管束。他們表現得非常規矩——特別規矩——看到那些傢伙表現得如此規矩這一事實,任何一個有理智的人都會知道某個險惡的計劃正在醞釀之中。確實如此,在一個晴朗的早晨,看守們發現自己被捆住手腳,扔進了監禁室,他們在那裡像瘋子一樣,得到那些篡奪看守職位的瘋子們的照料。」

  「真不敢相信!我有生以來從未聽說這麼荒唐的事情!」

  「這是事實——這事之所以發生,全怪一個愚蠢的傢伙——一個瘋子——他不知怎麼一來,竟認為自己想出了一個前所未聞的更好的管理體制——我是指瘋子管理的體制。他希望嘗試一下他的發明創造,便說服別的瘋人參與他的陰謀,共同推翻統治勢力。」

  「他真的成功了?」

  「毫無疑問。很快,看守者和被看守者就被迫交換了位置。這種說法並不精確,以前瘋子是自由的,而看守立即被關進監禁室,並且受到,我很遺憾地說,很不客氣的對待。」

  「不過,我認為很快就會有人起來造反。這種局面不可能長期存在。周圍的鄉民——前來參觀醫院的賓客——一定會去報警的。」

  「這您就錯了。反叛首領非常狡猾,決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他根本不放任何參觀者進來——只是有一天例外,那是一個看上去蠢頭蠢腦的年輕男子,沒有理由讓人擔心。他放年輕人進來參觀醫院——不過是為了換換花樣——拿他取個開心而已。一旦把他捉弄夠了,就放他出去,讓他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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