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一二〇


  暫且不管這些是是非非(它們與目前亟待裁決的問題無關),可以肯定的是,喧囂自治城的居民們,主要是經過彭尼費瑟先生的勸說,終於決定分頭到附近的鄉村去尋找失蹤的沙特爾沃西先生。我是說他們開始時做出了這樣的決定。大家在一致決心著手尋找之後,就理所當然地認為搜尋者們應該分頭行動——也就是說,兵分幾路——以便更徹底地搜查周圍的地區。我不記得「老查利」是通過怎樣巧妙的論證,最後竟使在場的人相信分頭尋找是最不明智的做法,大家都被他說服——只有彭尼費瑟先生例外;最後,市民們決定集體行動,由「老查利」親自帶隊,進行認真的、徹底的搜尋。

  對於這種事情,再也找不到比「老查利」更好的領路人了,大家都知道他的目光如山貓一般銳利,但是,儘管他率領隊伍沿著他們從來沒有想到的羊腸小道搜遍了各種幽僻的角落和洞穴,儘管這種搜尋夜以繼日地持續了將近一個星期,還是沒能發現沙特爾沃西先生的絲毫蹤跡。我說「蹤跡」,請讀者不要從它的字面意思去理解;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說,蹤跡無疑是存在的。人們沿著他坐騎的蹄(很有特點)的印跡,追蹤這位可憐的紳士的下落,最後來到自治城東邊三英里附近的一條通往城裡的大路。蹤跡在這裡穿過一片樹林拐進一條小路——小路的盡頭又是大路,

  這條捷徑比正常的距離近了大約半英里。沿著馬蹄在這條小路上踏出的痕跡,人們最後發現了隱蔽在小路右邊的荊棘叢中的一潭死水,水潭對面,所有的蹤跡都消失了。不過,看樣子似乎在這裡有過某種性質的搏鬥,而且似乎有某個比人體高大和沉重得多的龐然大物被從小路拖到水潭邊。人們仔細在水潭裡打撈了兩次,但是一無所獲;大家都以為不會有什麼結果了,正要無奈地離去,這時古德費羅先生腦海裡突然靈光一現,想到把水潭裡的水全部排幹。這一方案贏得了人們的喝彩,許多人高度讚揚「老查利」的深謀遠慮。

  好幾個市民原來以為可能要讓他們挖掘屍體,都隨身帶著鏟子,所以潭水很快就被三下五除二地排幹了;水潭剛一見底,人們就發現泥淖中間沉著一件黑色絲絨馬甲,幾乎每個在場的人都一眼認出這是彭尼費瑟先生的東西。馬甲破損得很厲害,上面血跡斑斑,人群中有幾個人清楚地記得,馬甲的主人在沙特爾沃西先生出發到城裡去的那天早晨曾經穿過它;還有幾個人如果被問起來也願意證實,彭先生在那個難忘日子的剩餘時間裡再也沒有穿過這件衣服;而且找不出一個人能夠說他在沙特爾沃西先生失蹤後的任何時候看見彭先生穿過這件衣服。

  現在,事情對彭尼費瑟先生來說變得十分嚴峻,當人們明確地、不容置疑地對他產生懷疑時,只見他臉色慘白如紙;問他有什麼話可以為自己辯護,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於是,他那放蕩不羈的生活方式所能留住的少數幾個朋友立刻全部把他拋棄,比他那些宿敵和死敵更加起勁地嚷嚷著要立即將他逮捕。而另一方面,古德費羅先生的寬宏大度卻在對比之下放射出分外奪目的光芒。他熱情高漲、義正辭嚴地為彭尼費瑟先生辯護,言語之中不止一次地提到他本人由衷地原諒那位魯莽的年輕紳士——「富翁沙特爾沃西先生的遺產繼承人」——原諒他(年輕紳士)無疑是在一時衝動之下覺得應該給予他(古德費羅先生)的侮辱。「他原諒了他,」他說,「從心底裡原諒了他;對於他(古德費羅先生)本人來說,不僅不想把懷疑的情況——他很難過地說,人們確實對彭尼費瑟先生產生了懷疑——推向極端,而且他(古德費羅先生)願意不遺餘力地運用他所擁有的一點微不足道的口才,誠心誠意地盡他所有的力量,去緩和這件極其使人困惑的事件的最壞面貌。」

  古德費羅先生就這樣講了半個多小時,為他的智慧和善心贏得了讚譽;但是這些俠腸古道的人卻不太善於審時度勢——在一腔熱誠為朋友效力的衝動之下,總是會陷入誤區,做出不合時宜、弄巧成拙的蠢事——他們經常懷著最最善意的動機,到頭來卻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因此,在目前的情況下,事實證明「老查利」的滔滔宏論也產生了適得其反的效果;儘管他竭誠為受嫌者辯護,但不知怎的,他說的每一個音節,雖然其直接但無意識的傾向並不是要增強聽眾對說話者的好感,但其效果卻加深了人們對他為之辯護的那個人的懷疑,並且喚起了民眾對此人的憤恨。

  演說者犯下的是最不可理解的錯誤之一,是他隱晦地提到受嫌者是「富裕的老紳士沙特爾沃西先生的遺產繼承人」。人們在此之前確實沒有想到這點。他們只記得一兩年前那位舅舅(他除了這個外甥以外沒有其他親戚在世)曾經威脅要剝奪他的遺產繼承權,所以他們一直以為繼承權被剝奪已是一種既成事實——喧囂自治城的居民就是這樣一群思維單一的人;可是「老查利」的話立刻使他們開始考慮這一問題,並因此使他們看到威脅可能僅僅是一種威脅而已。於是,自然便引出了「何人受益」的問題——這個問題比那件馬甲更傾向於把這樁可怕的罪行加在年輕人身上。在這裡,為了避免誤解,請允許我說幾句題外話。

  我只想說明我所使用的這句極為簡捷、淺顯的拉丁短語都被人無一例外地誤譯和誤解了。「cui bone」在所有一流小說及其他作品裡——例如,高爾夫人(《塞西爾》的作者)的著作,她是一位喜歡引用從迦勒底到奇克索的各種語言的女士,在「應需」按系統性計劃學習時曾經得到貝克福德先生的幫助——我是說,在從布爾沃和狄更斯到特南彭尼和安斯沃思的作品裡,「cui bone」這兩個拉丁詞一直被理解為「有何目的」或(被當成quo bono)「有何利益」,而它們的真正意思是「何人受益」。cui,使何人;bone,能夠受益呢?這是一句純粹的法律用語,正適用於我們眼下正在考慮的這類案例,即此人或彼人是否可能做某件事情,取決於他完成這一行動後是否能夠自然獲得利益。

  而在目前這個例子裡,「何人受益」的問題非常尖銳地暗指彭尼費瑟先生。他的舅舅在立下一個對他有利的遺囑之後,曾經威脅說要剝奪他的遺產繼承權。但是這個威脅看來尚未付諸實施;原來的遺囑看來並未更改。如果它已被更改,受嫌者的假定謀殺動機只是一種普通的報復心理;即使這點也會因為有希望重新贏得舅舅的好感而受到阻礙。而現在遺囑並未更改,而更改遺囑的威脅如利刃一般懸在外甥頭上,這樣便出現了最充足有力的犯罪動機:喧囂自治城裡的高尚的居民們明智地得出這樣的結論。

  於是,彭尼費瑟先生被當場逮捕;人們又經過一番搜索之後,開始押著他打道回府。路上,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更加證實了人們心中的懷疑。古德費羅先生一直興高采烈地走在隊伍的前面,這時只見他突然猛跑幾步,彎下腰去,像是從草叢裡撿起一件小東西。他迅速察看一下,然後人們注意到他遮遮掩掩地想把它藏進他的大衣口袋;但是正如我所說的,這一舉動被人識破,當即遭到制止,這時人們發現他撿起的原來是一把西班牙折刀,立刻就有十幾個人認出是彭尼費瑟先生的東西,刀柄上還刻著他姓名的首寫字母。折刀的刀刃露在外面,上面沾著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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