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倫·坡短篇小說集(123)

一二三

　　▼氣球騙局

　　《快報》發自諾福克的特大新聞！——三天飛越大西洋！蒙克·梅森先生的飛行機器大獲成功！——梅森先生、羅伯特·霍蘭先生、亨森先生、哈裡森·安斯沃斯先生及另外四人乘坐「維多利亞號」操舵氣球，經過七十五小時的越洋飛行，在南卡羅來納州查爾斯頓港附近的沙利文島降落！請看這次航行的詳細報道！

　　這段顯著的大寫標題下面精心點綴著溢美之詞的絕妙篇章，實際上最初發表於一份日報《紐約太陽報》上，當時，在查爾斯頓港的兩次郵件中間的幾小時間隔內，它有助於為那些熱衷於小道消息的人們製造一份難以消化的食品。人們趨之若鶩地搶購這份「報道獨家新聞的報紙」，景象蔚為壯觀；事實上，如果（正如有些人所斷言）「維多利亞號」根本沒有完成所報道的航行，要為它找到一個為何沒有完成的理由反倒不太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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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重大難題終於得到解決！像陸地和海洋一樣，天空也被科學所征服，將會成為人類常用的一條便捷的通道。人類實際上已經乘坐氣球飛越了大西洋！而且這種飛越輕而易舉——沒有任何明顯的重大危險——機器始終處於控制之中——在短得令人難以置信的七十五小時之內從彼岸飛抵此岸！通過我們在南卡羅來納州查爾斯頓港的一位代理人的努力，我們得以首先向公眾提供這次不同凡響的航行的詳盡報道；這次航行於本月六日星期六上午十一時開始，至本月九日星期二下午二時結束，參加者有埃弗拉德·布林赫斯特先生、本廷克爵士的侄子奧斯本先生、著名的氣球駕駛員蒙克·梅森先生和羅伯特·霍蘭先生、《傑克·謝潑德》的作者哈裡森·安斯沃斯先生、最近失敗的飛行機器的策劃者亨森先生，以及來自伍爾維克的兩位海員——共計八人。下文提供的所有細節來源可靠，真實準確，除個別地方外，全部逐字不差地抄自蒙克·梅森先生和哈裡森·安斯沃斯先生聯合撰寫的日記；這兩位先生對我們的代理人殷勤備至，向他口頭介紹了氣球本身及其構造，和其他令人感興趣的情況。我們對收到的手稿所做的改動，只是為了把我們的代理人諾福克草草寫就的報道加工成連貫通暢的文字。

　　「氣球

　　「最近兩次明確無疑的失敗——亨森先生和喬治·卡萊先生的失敗——使公眾對氣球航行這一話題的興趣大大降低。亨森先生的計劃（起初即使在科學家們看來也是切實可行的）建立在斜面的原理上，飛行機器在高處受外力而啟動，由空氣衝擊葉片的轉動而維持動力，葉片的形狀和數量和風車的輪片相同。但是，在愛德萊德高臺進行的幾次模型試驗中，都發現這些扇葉的運轉不僅沒有推動機器，反而阻礙了它的飛行。機器所顯示的唯一推進力，僅僅是由從斜面降落而獲得的動力；在葉片靜止時，這種動力推動機器前進能到達比葉片轉動時更遠的距離——這一事實足以證明這些葉片毫無用處；而推進力——同時又是支撐力——一旦消失，整個飛行機器必然就會墜落。鑒於這種考慮，喬治·卡萊先生想到只把一個推進裝置運用於某種自身具有獨立支撐力的機器——也就是說，運用於一隻氣球；不過，只有在喬治先生考慮將這種運用付諸實施的時候，他的這種想法才可說是新穎獨特、別具一格的。他在工藝學院展示了他的發明模型。推進原理，或稱推動力，在該模型上還被運用於分隔的翼面，或稱葉片，並使其旋轉。葉片共有四枚，但結果發現它們根本不能推動氣球，也無助於氣球本身的上升力量。因此，整個計劃徹底失敗。

　　「就在這個時候，蒙克·梅森先生（他一八三七年駕駛『拿騷號』氣球從多佛爾飛抵韋爾堡，造成轟動）想到把阿基米德的螺旋原理運用於推動機器穿越空氣——他非常恰當地把亨森先生和喬治·卡萊先生的失敗歸結於把翼面分隔成獨立的葉片。他在威利斯實驗室做了第一次公開試驗，但後來他把模型搬到了愛德萊德高臺。

　　「他的氣球和喬治·卡萊的氣球一樣，也是橢圓形的。它的長度為十三英尺六英寸——高度為六英尺八英寸，可容納三百二十立方英尺的氣體，如果充的是純氫氣，氣球在剛剛充滿、氣體還未來得及消耗或漏掉的時候，能夠承載二十一磅的重量。整個機器及其裝置重達十七磅——還剩下四磅的承載能力。氣球的正下方是一個輕木料做成的約九英尺長的框架，用一片繩網以慣常的方式安裝在氣球上。從這個框架上懸掛著一個柳條筐，或稱懸籃。

　　「螺旋裝置由一根長十八英寸的空心銅管做中軸，一組兩英尺長的鋼絲輻條以傾斜十五度的半螺旋形穿過軸心，兩邊各伸出一英尺。這些輻條的外端用兩根扁平的金屬線相互連接——這樣便構成螺旋裝置的整體框架，再蒙上一塊裁成一個個三角形的浸油綢布，使其繃緊，表面平滑均勻。這個螺旋裝置的中軸的兩端由從環箍伸下的空心銅管支撐。這些銅管的下端有軸樞旋轉的孔眼。從靠近懸籃的軸的一端伸出一根鋼制長杆，把螺旋裝置和固定在懸籃上的一個彈簧裝置的小齒輪連在一起。靠了這個彈簧裝置的作用，螺旋裝置能夠以極快的速度旋轉，帶動整個飛行機器向前運動。通過操縱方向舵，機器可以自如地轉換方向。與其體積相比，彈簧裝置的力量可謂巨大，直徑四英尺的圓柱擰上一圈之後，就能產生四十五磅的拉力，隨著彈簧越擰越緊，拉力也逐漸增加。彈簧裝置重量總計八磅六盎司。方向舵是一個輕巧的木質結構，上面蒙著綢布，形狀有點像板羽球的球板，長度大約為三英尺，最寬處是一英尺，重量為兩盎司左右。它可以平放，可以上下轉動，也可以左右調整；這使氣球駕駛員能夠把空氣的阻力（飛行時必須使其保持傾斜位置）轉移到他所希望的任何一邊；從而在相反的方向操縱氣球。

　　「這個模型（由於時間有限，我們只能作這樣不甚詳盡的描述）在愛德萊德高臺投入飛行，速度達到每小時五英里；不過，說來也很奇怪，和亨森先生以前的那個結構複雜的機器相比，這個模型沒有引起公眾很大的興趣——這個世界對任何貌似簡單的東西總是斷然排斥，嗤之以鼻。人們普遍認為，要實現迫切需要的空中航行，必須根據某種異常深奧的動力學原理製造出某種特別複雜的物件。

　　「然而，梅森先生對其發明獲得最後成功充滿信心，他決定只要可能，就立刻著手製造一個有足夠容量的氣球，進行一次較長距離的飛行來驗證這個問題——最初的計劃是像以前的『拿騷號』氣球一樣飛越英吉利海峽。為了實現他的想法，他請求並獲得了埃弗拉德·布林赫斯特先生和奧斯本先生的資助，這兩位先生皆因科學知識淵博而聞名，尤其因對浮空器操縱術的進步表現出的強烈興趣而著稱。應奧斯本先生的要求，這項計劃對公眾嚴格保密——唯一瞭解整個設計的人是那些實際參加機器製造的人；飛行器（在梅森先生、霍蘭先生、埃弗拉德·布林赫斯特先生和奧斯本先生的監督之下）在奧斯本先生的位於威爾士彭斯特拉索爾附近的別墅裡製造。梅森先生在他的朋友安斯沃斯先生的陪同下，被獲准於上個星期六親眼目睹氣球——這兩位先生彼時商定參加這次冒險航行。至於那兩位海員為何也被包括在內，我們不得而知——但就在這一兩天，我們將使讀者瞭解有關這次非凡航行的所有細節。

　　「氣球用塗了液體彈性橡膠的綢布製成。它體積龐大，可容納四萬立方英尺的氣體；但由於用煤氣代替了價格昂貴和不便掌握的氫氣，氣球完全充氣後的承載能力不超過兩千五百磅。煤氣不僅價格便宜得多，而且更容易生產和控制。

　　「將煤氣廣泛用於浮空器操縱術，我們應該感謝查爾斯·格林先生。在他的這一發現以前，充氣的過程不僅極為昂貴，而且很不穩定。為了獲得足夠的氫氣充滿一隻氣球，經常要白白浪費兩到三天，因為氫元素十分活躍，而且與周圍的空氣有著親和力，所以極易從氣球裡漏出。在一隻性能良好、能把體內煤氣的質量和數量保持六個月不變的氣球內，要將同等量的氫氣純度保持六個星期也做不到。

　　「氣球的承載能力大約是二千五百磅，而航行人員的體重總和為一千二百磅，在剩下的一千三百磅中，有一千二百磅用於壓艙物——一些大小不等的沙袋，上面標明各自的重量——和繩索、氣壓錶、望遠鏡、裝有半個月乾糧的木桶，以及水桶、斗篷、毛氈旅行袋和其他各種不可缺少的東西，包括一個咖啡壺，為了在氣球上完全杜絕用火，按設計是用熟石灰來熱咖啡，這一做法應該被認為是謹慎之舉。除了壓艙物和幾件零碎物品，所有這些東西都掛在頭頂上的環孔上。與模型的懸籃相比，這個懸籃在比例上要小巧和輕便許多。它由質輕的柳條製成，對於看似十分脆弱的機器來說，顯得格外牢固結實。懸籃邊深大約四英尺。方向舵在比例上也比模型的舵大得多。另外，氣球上備有一隻小錨和一根導繩；導繩極為重要，不可或缺。在此必須為那些不熟悉浮空器操縱術的讀者作一番說明。

　　「氣球一離開地面，就會受到可能使其重量發生改變的許多因素的影響，增加或減輕它的上升力。比如，綢布面上可能會凝聚露水，重量甚至可達幾百磅；這時就必須扔掉沙袋，不然機器就會下降。而沙袋扔掉以後，晴朗的陽光蒸發了露水，同時使氣球裡的氣體膨脹，整個機器就會急速上升。為了控制這種上升，唯一的措施是（或者說在格林先生發明導繩之前曾經是）打開閥門放氣；但是，隨著氣體的洩漏，氣球的上升力也相應受到損失；這樣，在較為短暫的時間裡，即使結構最完善的氣球也肯定會消耗其所有能量，降落地面。這是長距離航行中的一個極大障礙。

　　「導繩用人們所能想像的最簡單的方式解決了這一困難。這只是一根從懸籃裡拖曳下來的長繩，作用是防止氣球的平衡狀態有任何實質性的變化。例如，當綢布面上聚滿露水，機器因此而開始下降的時候，就無需扔掉沙袋以減去所增加的重量，而可以通過把所需長度的導繩按恰當的比例放回地面的方法，來消除或抵消這種重量。另一方面，如果任何因素造成氣球過輕而上升，也可以立刻用從地面收回導繩所增加的重量來抵消。這樣，除非在極為有限的範圍之內，氣球既不會上升也不會下降，而其能源——無論是氣體還是沙袋，都能相對地保持不變。當飛越大片水域時，必須使用一些銅制或木制的小桶，裡面裝滿比重比水輕的液體壓艙物。它們漂浮在水上，起到了導繩在陸地上的所有作用。導繩的另一個極為重要的功能是指明氣球航行的方向。無論在陸地還是海域，導繩在氣球騰空時總是拖曳在後；氣球不管怎麼行進，總是處於導繩的前方：因此，通過用指南針比較導繩和氣球的相對位置，就會立刻測定航向。同樣，導繩和機器的垂直軸構成的夾角能夠顯示速度。當角度為零時——也就是說，導繩垂直懸吊時，整個氣球靜止不動；而夾角越大，也就是說，氣球在導繩前方的距離越遠，飛行速度就越快；反之則越慢。

　　「由於原計劃是飛越英吉利海峽，降落在儘量靠近巴黎的地方，所以航行者們已經預先準備好了進入歐洲各國的護照，並像上次『拿騷號』航行一樣特別說明本次探險的性質，以使冒險者們免除通常的正式手續；但是，一些意外事件使這些護照成為多餘。

　　「本月六日星期六早晨黎明時分，充氣工作在奧斯本先生的邸宅威爾沃爾別墅的院子裡悄然開始，那是在威爾士北部離彭斯特拉索爾大約一英里處；十一點零七分，做好了出發前的一切準備，氣球解纜起程，緩慢而穩定地朝著偏南的方向上升；在最初半小時內，螺旋裝置和方向舵都未用上。下面，我們將利用福賽斯先生抄錄的蒙克·梅森先生和安斯沃斯先生聯合撰寫的日記手稿，繼續報道這次航行。下面所引的日記正文出自梅森先生原稿，每天日記後面的附記則是安斯沃斯先生的手筆；安斯沃斯先生正在進行編輯整理，不久將為公眾提供有關這次航行的更加詳盡，同時無疑也是更加驚心動魄、引人入勝的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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