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倫·坡短篇小說集(124)

一二四

　　「日記

　　「四月六日，星期六——每一項有可能帶來麻煩的準備工作都已於頭天晚上完成，今晨天剛濛濛亮，我們就開始充氣；但是由於阻塞在綢布面折疊處的濃霧使氣球很難控制，我們直到將近十一點才算大功告成。大家興高采烈地割斷纜繩，氣球穩定地徐徐上升，一陣來自北面的微風吹著我們朝英吉利海峽的方向飄去。我們發現上升的力量比我們預想的更大；我們越升越高，離開了懸崖峭壁，處於更強烈的陽光之中，上升的速度變得很快。但是，我不希望探險剛剛開始就失去煤氣，所以決定隨它繼續上升。

　　「我們的導繩很快就收完了；然而，即使在把導繩完全收離地面的時候，我們仍然在急速上升。氣球異常平穩，看上去美麗如畫。出發後大約十分鐘，氣壓錶顯示高度為一萬五千英尺。這時天氣格外晴朗，下面的田園景色——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極富浪漫色彩——此刻顯得尤為壯麗。無數個幽深的峽谷因為彌漫著濃重的霧氣，看上去好似一個個湖泊，東南面的那些錯綜複雜的重巒疊嶂，最像是東方傳說裡的古城巨堡。我們飛快地接近南面的山脈，氣球所處的高度足以使我們安然越過山峰。

　　「幾分鐘後，我們瀟灑自如地翱翔在群山之上；從懸籃俯視，那些山脈似乎缺乏高度，而且氣球飛快的上升趨勢使下面的山巒丘陵看上去幾近平地，這使安斯沃斯先生和兩位海員大為驚異。十一點半，氣球繼續朝偏南方向飄行，我們終於看到了布裡斯托爾海灣；十五分鐘後，海邊上浪花拍岸的輪廓赫然出現於我們腳下，我們已經完全處於海面之上。這時我們決定放掉一定量的氣體，使拴著浮桶的導繩接觸海面。這一點很快便做到了，我們開始緩慢下降。

　　「大約二十分鐘後，第一個浮桶觸及海水，當第二個浮桶緊跟著接近海面後，我們的高度開始保持不變。這時，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試試方向舵和螺旋裝置的功效，就把這二者立刻投入使用，以使我們前進的方向更加偏東，與巴黎呈一條直線。通過操縱方向舵，我們的方向立刻得到必要的改變，這使我們的航向與風向之間幾乎形成直角；然後我們啟動螺旋裝置上的彈簧，欣喜地發現它正如所期望的那樣順利地給我們提供了推進力量。

　　「為此我們發出幾聲喝彩，並把一隻漂流瓶扔進大海，瓶裡裝著一卷羊皮紙，上面簡單敘述了這項發明的原理。然而，我們的歡呼聲剛剛平靜下來，就發生了一樁意想不到的事故，使我們感到大為沮喪。（由於我們帶的兩個海員中的一個在懸籃裡走動，引起懸籃晃動，）連接彈簧裝置和推進器的鋼條突然從靠近懸籃的那一端滑脫出來，一時間離開螺旋裝置的軸樞，懸空掛在我們夠不到的地方。當我們集中全部注意力，努力使它回歸原位時，我們被捲入從東面刮來的一陣強風，它以迅速增長的力量把我們吹向大西洋。

　　「我們很快發現，氣球正以每小時絕對不下五十或六十英里的速度被拽離海峽，因此，當我們固定好鋼條，終於有時間來考慮眼前的處境時，我們已經來到克利爾海角以南大約四十英里的海面上。就在這時，安斯沃斯先生提出了一個不同尋常，但在我看來絕不是毫無道理、異想天開的建議，並且立刻得到霍蘭先生的贊同——他的建議是：我們不妨利用這股吹送我們的強大風勢，放棄逆風前往巴黎的計劃，做一次飛向北美海岸的嘗試。

　　「我經過片刻的考慮，欣然同意了這一大膽建議，（說來奇怪）只有那兩位海員對此表示反對。但由於贊成的人占大多數，所以大家對他們的恐懼不予理會，堅定不移地保持我們的航向。我們朝正西方向航行；但由於拖曳的浮桶實際上阻礙了我們的前進，而且我們已經將氣球控制得遊刃有餘，無論是上升還是下降都得心應手，所以我們就扔掉了重達十五磅的壓艙物，然後（用一個絞盤）把導繩收回來，使其完全離開海面。我們立刻看出這一措施確實有效，使前進速度大大增加；隨著風力加強，我們以簡直難以想像的速度飛行著；導繩飄蕩在懸籃後面，很像是船上的長幡。不用說，轉眼之間海岸就從我們的視線裡消失了。

　　「我們從各種各樣數不清的船隻上掠過，有些船正在乘風破浪地前進，而大多數船都在逆風中停滯不前。我們給所有船隻都帶來極大的興奮和騷動——這種騷動令我們，尤其是那兩個海員感到由衷的快慰；此時，兩個海員在少量杜松子酒的作用下，似乎已經決定讓所有的顧慮和恐懼隨風散去。許多船隻鳴放了信號槍；而每一艘船都高呼呐喊著向我們致意（這些聲音在我們聽來清晰得令人詫異），並朝我們揮動帽子和手帕。

　　「整個白天我們一直以這樣的方式前進，沒有遇到任何重大事故，當夜色漸漸把我們包圍的時候，我們粗略估算了一下航行的距離。我們的航程絕不會少於五百英里，也許還要更多。推進器始終在運轉，這無疑在很大程度上有助於我們的航行。夕陽西下時風力加強，變成一場真正的暴風，由於磷光現象，腳下的海面清晰可見。整夜都刮的是東風，給我們帶來燦爛奪目的成功的預兆。我們感到冷得難受，空氣的潮濕也使人極不舒服；好在懸籃裡有足夠的地方使我們躺下，靠著斗篷和幾條毯子，我們總算熬了過來。

　　「附記〔安斯沃斯先生所作〕：剛剛過去的九個小時毫無疑問是我一生中最驚心動魄的時刻。我想像不出還有什麼比這次無比驚險、新穎奇特的冒險更能使人昇華。願上帝保佑我們成功！我不是為自己微不足道的個人安全而祈禱成功，而是為了全人類能夠獲取知識——為了更加廣博、深遠的勝利。這項驚世偉業竟是如此簡單易行，我唯一感到不解的是為什麼人們以前一直顧慮重重、不敢嘗試。只要一場像此刻吹送著我們的勁風——讓這樣的一場大風推動一隻氣球飄行四五天（這些大風經常能夠持續更長的時間），就能在此期間輕鬆地把航行者從彼岸載送到此岸。

　　「對於這樣一場大風來說，浩瀚的大西洋只不過是一方湖泊。在此刻呈現的所有景象中，令我感觸最深的是下面的大海上那征服一切的寂靜，儘管海面波濤洶湧，但海浪激蕩的聲音絲毫沒有傳到天上。激情澎湃的遼闊的大海掙扎扭動著，毫無怨言地忍受著痛苦的煎熬。大山般的驚濤駭浪使人聯想到無數個喑啞沉默的巨魔在難忍的痛苦中掙扎。我覺得，在這樣一個夜晚，人確實是在生活——勝過平平淡淡地生活整整一個世紀——我也不願為了能夠庸庸碌碌地活上一百年，而放棄這份令人銷魂的狂喜。

　　「六月七日，星期日〔梅森先生手記〕：今天上午十點左右，風力降至八九節（對海面航行的船隻而言），以大概每小時三十英里或更快的速度推動我們向前。但是，風向已向北偏了很多；此刻，在太陽西沉的時候，我們主要依靠螺旋裝置和方向舵保持正西的航向，它們都非常理想地發揮了作用。我認為這項計劃是完全成功的，在空中隨意朝任何方向航行（只要不是迎面逆風）已經不再成為問題。我們不可能抗拒昨天那股強勁的逆風；但是如果必要的話，我們可以通過使氣球上升而擺脫大風的影響。如果面臨普通的大風，我確信我們能夠憑藉推動器繼續前進。今天中午時分，通過拋丟壓艙物，我們上升的高度接近二萬五千英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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