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倫·坡短篇小說集(125)

一二五

　　「我們這麼做是為了尋找較為直接的氣流，但是沒有發現比我們目前所處的更為有利的風向。氣球中的煤氣足夠帶我們飛越這個小小的池塘，即使這次航行會持續三個星期也沒有關係。我對最後的結果沒有絲毫擔憂。過去人們一直莫名其妙地誇大和誤解了航行的困難。即使我發現所有的氣流都對我不利，我也能自己選擇氣流。我可以通過操縱推進器而維持尚佳的前進方向。我們沒有什麼值得記錄的事件。今晚的夜色預示著晴天。

　　「附記〔安斯沃斯先生所作〕：我沒有多少可寫，只想記錄一樁（對我來說十分驚人的）事實，在相當於科托帕西火山的高度上，我既沒有感到刺骨的寒冷，也沒有感到頭痛或呼吸不暢；而且我發現梅森先生、霍蘭先生和埃弗拉德先生也沒有這些感覺。奧斯本先生一度訴說胸悶——但這種反應很快就消失了。白天我們以極快的速度漂行，飛越大西洋的航行肯定已經完成了一半。我們越過二三十艘各類不同的船隻，船上的人都顯得驚喜交加。實際上，乘坐氣球漂洋過海並不是一樁很難完成的功績。未知的事物總被認為是宏麗的^①。備忘：在二萬五千英尺的高度上，天空看上去幾乎一片漆黑，星星清晰可見；而海面似乎並不是呈現凸面（正如人們所推測的那樣），而是絕對地、非常明確地呈現凹面。^②

　　﹛① 原文為拉丁文。﹜
　　﹛② 安斯沃斯先生沒有試圖說明這種現象，其實這種現象是很容易解釋的。從二萬五千英尺的高度向地面（或海面）作一條垂線，構成一個直角三角形的直角邊，該三角形的底邊從直角底點一直延伸到地平線，三角形的斜邊就是地平線到氣球的連線。但是，相當於視力所及之處的地平線的距離來說，二萬五千英尺的高度實在是微不足道，或者可以忽略不計。換句話說，在那個假設的三角形中，底邊和斜邊的長度和直角邊相比簡直可以被看成是兩條平行線。在這種情況下，氣球駕駛員看到的地平線仿佛是和懸籃處於同一水平線上。但是，在腳下的那個點似乎（而且確實）離他有很長一段距離，所以看上去也大大低於地平線。因而便產生了凹面的印象；只有當氣球的高度與視線所及的距離成一定比例時，這種底邊和斜邊平行的感覺才會消失——地球真正的凸面結構才會顯現出來。——原編者注。﹜

　　「四月八日，星期一〔梅森先生手筆〕：今天早上，我們的推進器又出了點兒麻煩，必須全面加以改造，以免造成嚴重事故——我指的是那根鋼條，不是葉片，葉片是無法改進的。整個白天一直刮著穩定而強勁的東北風；到現在為止，命運似乎一直在保佑著我們。天亮前，氣球裡發出一些奇怪的聲音並顫動不止，而且整個飛行機器也隨之迅速沉落，使我們大家多少有些恐慌。這種現象的產生是由於空氣溫度升高，氣球裡的煤氣受熱膨脹，崩裂了夜裡凝結在氣球框架上的細小冰粒。我們朝下面經過的船隻扔了幾隻瓶子。其中一隻被一艘大輪船撈起——好像是紐約的一艘郵船。努力想辨認船名，但是看不真切。通過奧斯本先生的望遠鏡看，似乎是『亞特蘭大號』。現在是半夜十二點，我們仍然以極快的速度朝偏西方向航行。海面上的磷光格外燦爛。

　　「附記〔安斯沃斯先生所作〕：現在是凌晨兩點，幾乎風平浪靜，這是我所能做出的判斷——但是這一點很難確定，因為我們完全是在憑藉風力航行。我自從離開威爾沃爾後就沒有合過眼，此刻再也支撐不住了，必須打個盹兒。我們離美洲海岸不會太遠了。

　　「四月九日，星期二〔安斯沃斯先生手筆〕下午一點，我們清楚地看見了下面的南卡羅來納海岸。這一巨大的難題已被解決。我們飛越了大西洋——駕駛一隻氣球輕輕鬆松地飛越了大西洋！感謝上帝！今後誰還能說什麼事情是辦不到的？」

　　日記到這裡中斷。但是安斯沃斯先生向福賽斯先生講述了一些著陸時的細節。當航行者們終於看到海岸線時，風幾乎完全停了；兩個海員和奧斯本先生一眼就認出了下面的海岸。由於奧斯本先生在莫爾特裡城堡有一些熟人，所以當即決定在城堡附近著陸。我們操縱氣球飛到海灘上空（潮水剛剛退去，沙灘堅固、平坦，正好適宜著陸），鐵錨拋下後立刻就固定住了。島上和城堡裡的居民自然蜂擁而出，觀看氣球；但是我們費了許多口舌才使他們相信這次航行——這次飛越大西洋的航行。鐵錨著陸的時間是下午兩點整；這樣，整個航行歷時七十五個小時；如果只計算海岸到海岸的航程，時間還會更短。沒有發生任何重大事故。自始至終沒有察覺任何真正的危險。氣球被輕鬆地排光了氣，捆紮牢固；直到被編輯成這篇報道的手稿從查爾斯頓發出之時，那一行人還留在莫爾特裡城堡。他們的下一步計劃尚未確定；但是我們有信心保證我們的讀者在星期一，或至遲星期二看到更為詳盡的報道。

　　這毫無疑問是人類所完成，甚至所嘗試的最驚心動魄、最引人入勝、最至關重要的壯舉。至於在此之後將會發生什麼驚人的事件，現在妄加斷定是徒勞無益的。

　　（一八四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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