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倫·坡短篇小說集(127)

一二七

　　於是，離奇天使從他用來代替手的一隻酒瓶裡倒出一種無色液體，把我的高腳酒杯（裡面大概還有三分之一的紅葡萄酒）重新斟滿。我注意到這些酒瓶的瓶頸上貼著商標，上面印著「科森威瑟」。

　　天使的體貼關懷使我感到舒服多了；他不止一次地用水稀釋我的紅葡萄酒，在它的幫助下，我終於恢復了比較平穩的心情，傾聽他的不同尋常的談話。我不能妄圖把他告訴我的話全部記下，但我從他的話裡聽出，他是統帥人類「意外事故」的神仙，職責是製造一些頻頻使懷疑論者大驚失色的「離奇事故」。有一兩次，我斗膽表示對他自詡的能力實在難以置信，他聽了大為光火，後來我認為較為明智的策略是一言不發，隨他在那裡自說自話。於是他便盡情地誇誇其談，說了很長時間，而我只是閉著眼睛靠在扶手椅裡，自得其樂地大嚼葡萄乾，並用手指把梗子彈得滿屋都是。可是後來，天使突然把我的這一動作理解為輕蔑的表示。他怒氣衝天地站起身來，把漏斗拉下來遮住眼睛，嘴裡吐出無數個詛咒，並說了一句其性質我不能準確理解的恫嚇之詞，最後朝我深鞠一躬，揚長而去，同時用《吉爾·布拉斯》^①裡大主教的語言祝願我擁有「許多的好運和更多的理智」。

　　﹛① 《吉爾·布拉斯》，法國諷刺劇作家勒薩日（1668—1747）所著的著名流浪漢小說。﹜

　　他的離去令我如釋重負。我剛剛喝下的那幾杯拉菲特酒使我感到困意襲來，很想午睡十五到二十分鐘，這是我每天午飯後的習慣。六點鐘我有一個重要約會，是非去不可，絕對不能錯過的。我住宅的保險單前一天已經到期；由於產生了一些爭議，大家便約定讓我六點鐘與公司的董事會面談，商定重簽協議的條件。我抬頭看了看壁爐架上的臺鐘（我感到昏昏欲睡，懶得取出我的懷錶），欣喜地發現我還有二十五分鐘的時間。現在才五點半；我可以悠閒地在五分鐘之內走到保險公司；而我平常午睡從來就沒有超過二十五分鐘。因此我感到非常踏實，立刻安下心來打盹兒。

　　我美美地睡了一覺，又朝臺鐘望去，發現我不像平時那樣睡了十五或二十分鐘，而是只打了三分鐘的盹兒，這時我開始有點相信離奇事故確實可能發生了。現在離會面時間還有二十七分鐘。我又睡了一小會兒，第二次醒來以後，我萬分驚愕地看到時間仍然是六點差二十七分。我跳起來去檢查臺鐘，這才發現它已經停了。我的懷錶告訴我現在的時間是七點半，我足足睡了兩個小時，不用說，赴約肯定是太遲了。「沒有關係，」我說，「我可以明天打電話到保險公司去道歉；不過，臺鐘到底出了什麼毛病呢？」經過檢查我發現，我在離奇天使發表演說的過程中向四處彈出的葡萄乾梗子，有一根穿過破碎的水晶玻璃，非常蹊蹺地落在鑰匙孔裡，它的一端伸在外面，正好擋住了分針的轉動。

　　「啊！」我說，「我知道是怎麼回事。這件事用不著解釋。一個經常會發生的正常事故而已！」

　　我不再琢磨這件事情，在平時就寢的時間裡上床睡覺。我把蠟燭放在床頭的一個讀書架上，打起精神想把《上帝無所不在》細細讀上幾頁，不幸的是我只支撐了不到二十秒就墜入夢鄉，而蠟燭還在燃燒。

　　我的夢被離奇天使的幻象所干擾，睡得極不踏實。我覺得他仿佛站在床腳那兒，把窗簾拉開，用酒桶一般空洞、可憎的音調威脅我，說要採取最厲害的方式報復我曾經對他表示的輕蔑。在長篇大論的叱責之後，他脫下頭上的漏斗帽，把管子塞進我的喉嚨，然後從他用來代替胳膊的一隻長頸瓶裡傾倒出「科森威瑟」，大量的液體像滔滔洪水一樣不斷灌進我的身體。我終於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痛苦，一下子清醒過來，正好看見一隻老鼠帶著讀書架上的那支點燃的蠟燭匆匆逃跑，卻沒有來得及阻止它鑽進老鼠洞。

　　一眨眼的工夫，一陣強烈的、令人窒息的氣味撲鼻而來；我清楚地發現房子著火了。幾分鐘之後，火焰就呈熊熊之勢，在令人難以置信的短暫時間裡，整幢房子就淹沒在一片火海裡。我房間的所有出口都被堵死，只能跳窗逃生了。大夥兒倒是很快弄到一架長梯子支了起來。我順著梯子迅速下降，顯然就要脫離危險了，不料卻來了一頭碩大的肥豬，它的肚子滴溜滾圓，整個神態和相貌裡有某種東西令我想起離奇天使——這頭豬剛才還安安靜靜地躺在爛泥裡打盹兒，這會兒突然覺得它的左肩膀需要蹭一蹭癢，而且除了梯子腳外，再也找不到更適合蹭癢癢的地方了。頓時，我從上面直落下來，不幸摔斷了胳膊。

　　由於失去了保險，更嚴重的是失去了我的頭髮——火焰把它們燎得一根不剩——這樁事故給我帶來了嚴重的後果，於是，最後我決定娶個妻子。偏巧有一個富孀正為痛失第七任丈夫而鬱鬱不樂，我信誓旦旦地獻上療治她精神創傷的藥膏。她半推半就地答應了我的懇求。我感激涕零、無比崇拜地跪倒在她裙下。她羞紅了臉，彎下身來，濃密的長髮緊挨著格朗讓為我暫時提供的那堆東西上。我不知道它們是怎樣互相纏結的，但這件事確實發生了。我站起來的時候頂著一個光亮的禿頭，假髮不翼而飛；而她被沒頭沒腦地埋在一堆陌生的頭髮裡，滿臉的鄙夷和憤怒。就這樣，一個無法預見的、由事情發生的自然次序而引起的事故使我高攀富孀的希望成為泡影。

　　我卻並沒有死心，轉而向一顆較為隨和的心靈發動進攻。開始一段時間也是吉星高照，一切順利。但接著又有微不足道的小事故出來搗亂。我在城市裡名流顯貴們群集的大街上與我的未婚妻約會，就在我急於用一個處心積慮的鞠躬向她表示敬意時，一顆細微的異物落進我的眼角，使我一時間雙目失明。我的視力還沒有恢復，我鍾愛的女士就消失了蹤影——她認為，我與她擦肩而過卻毫無表示是蓄意怠慢她，她為了抗議而一去不回。我站在那裡，為這個突如其來的事故感到大惑不解（誠然，這種事故可能發生在塵世間的任何人身上），就在我眼前還是模糊一片的時候，離奇天使過來招呼我，他用我沒有理由指望的殷勤，向我伸出了援助之手。他溫柔細緻、手法嫺熟地檢查了我那只迷了的眼睛，告訴我裡面進了異物，並且幫我取了出來（不管這「異物」究竟是什麼），使我頓感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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