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一三一


  這給了我致命的一擊;而對於《嗡嗡叫》《鬧哄哄》和《棒糖》,我實在弄不懂他們怎麼能夠倖免於難。「他們」被印成小得不能再小的七號字(這是尖銳的諷刺——暗示他們的卑微——他們的低賤),而「我們」則印成大號的大寫字母,居高臨下地俯視他們。——哦,這太刻薄了!這是奇恥大辱——是無情的傷害。如果我是這些刊物中的任何一家,一定會不遺餘力地對《呆頭鵝》提起公訴。根據「禁止虐待動物」的有關條例,這場官司也許能夠打贏。至於奧波德道克(不知何許人也),我現在已經對這個傢伙失去耐心,不再對他懷有同情。他是個傻瓜,這點無需懷疑(不管他是何許人也),他自作自受,活該倒霉。

  這次利用舊書的試驗結果使我相信,第一,「誠實是最佳策略」,其次,如果我創作不出超過但丁先生、那兩位盲人及其他老前輩的作品,要寫出比這些更糟糕的作品至少也不太容易。於是,我鼓起勇氣,決心進行「極富創造性」(正如他們在雜誌封面上所說)的寫作,無論付出多少努力和艱辛也在所不辭。我又一次把《牛虻》雜誌編輯的那首光彩奪目的詩篇《鮑勃油讚歌》作為垘本放在面前,決定構思一首歌頌同一主題的頌詩,與原有的這首展開競爭。

  我寫第一行時沒有遇到實質性的困難。這句詩是這樣的:

  寫一首「鮑勃油」的頌詩,

  然而,當我仔細查遍所有與「詩」字押韻的單詞之後,覺得這首詩不可能寫得下去。在這進退兩難的情況下,我去向父親求助;經過幾個小時的冥思苦想,父親和我共同完成了這首詩:

  寫一首「鮑勃油」的頌歌,
  這項工作很有意義。

  假內行(簽名)

  誠然,這篇作品不算很長——但是我「已經懂得」,正如他們在《愛丁堡評論》裡所說,一部文學作品的篇幅與其價值毫不相干。至於說季刊侈談的什麼「堅持不懈的努力」,看來不可能有多少道理。因此,我對初試身手的成功基本上感到滿意,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如何處置這篇處女作。父親建議我把它寄給《牛虻》雜誌——但有兩個原因阻止我這麼做。我擔心會引起那位編輯的嫉妒——而且我已經查明,他對創造性的投稿一般不付稿酬。於是,經過一番適當的考慮,我把詩作寄給了格調更加高雅的《棒糖》雜誌,然後懷著焦慮不安而又聽天由命的心情,靜候佳音。

  就在雜誌的下一期上,我得意而滿足地看到我的詩被全文刊出,而且是作為開卷第一篇,前面還附有下面這段意味深長的編者按,用斜體字印在括弧裡面:

  〔我們敬請讀者注意下面這首值得稱道的《鮑勃油讚歌》。它的莊嚴肅穆,它的淒切哀婉,無需我們贅述:——仔細研讀,難免潸然淚下。那些曾經對《牛虻》雜誌某編輯就同一莊嚴主題所寫的那首詩感到厭惡的讀者,可以比較一下這兩件作品的差異。

  又按:「假內行」顯然是個筆名,我們急不可耐地想探究有關這一筆名的奧秘。我們可否希望見見作者本人?〕

  不能說這一切有失公允,但儘管如此,我承認這確實是我始料不及的:我承認這是(請注意)我的祖國及全人類的永恆的恥辱。但是,我仍然毫不遲疑地前去拜訪《棒糖》的那位編輯,並十分幸運地發現這位先生正巧在家。他恭敬有加地向我致意,其中混雜著慈父般的、屈尊俯就的讚賞態度,無疑是我那年輕稚嫩的相貌使他產生了這樣的感覺。他請我落座後,立刻切入正題,談起了我的詩;——但是,謙遜的美德禁止我在此重複他慷慨贈予我的無數溢美之詞。不過,螃蟹先生(這是該編輯的大名)對我的稱讚絕非令人作嘔的胡亂吹捧。他直言不諱、入木三分地分析我的作品——毫不猶豫地指出幾個小小的美中不足之處——這使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大大提高。

  談話自然不免涉及《牛虻》雜誌,我真希望自己永遠不會遭到像螃蟹先生對那首不幸頌詩所作的那種無情的批評和嚴厲的指摘。我已經習慣於把《牛虻》雜誌的那位編輯視為天才一般的人物;但是螃蟹先生很快便糾正了我的這種錯誤觀念。他把蒼蠅①(螃蟹先生這樣諷刺性地稱呼那位同行)的其文其人都揭露出來曝光。他(蒼蠅)確實是個蠅營狗苟的小人。他寫過不少傷風敗俗的東西。他是個窮酸文人,是個舞文弄墨的小丑。他是個流氓惡棍。

  ﹛① 英語「牛虻」為Gad-Fly,而「蒼蠅」則為Fly。﹜

  他曾經寫過一部令全國讀者捧腹大笑的悲劇,還寫過一部讓天下百姓掩面而泣的喜劇。除此之外,他還厚顏無恥地寫了一篇針對他(螃蟹先生)本人的諷刺文章,並極不妥當地稱他為「蠢驢」。螃蟹先生向我保證,不管什麼時候,如果我願意發表對蒼蠅先生的看法,《棒糖》雜誌的篇幅可供我任意使用。與此同時,由於我寫了一首與之分庭抗禮的《鮑勃油讚歌》,我肯定會遭到《蒼蠅》雜誌的攻擊,他(螃蟹先生)願意承擔責任,嚴密關注我的個人利益。如果我沒有馬上被造就成為一個人物,那不應該是他(螃蟹先生)的過錯。

  這時,螃蟹先生暫時停止高談闊論(對其中後一半內容,我覺得十分費解),我鼓起勇氣提出有關報酬的問題;我已經知道我的詩應該得到稿費,因為《棒糖》雜誌的封面上有一則聲明,宣稱它(《棒糖》雜誌)「歷來堅持來稿一經發表即從優付酬」——它為一首簡短的小詩所付的價錢,經常超過《嗡嗡叫》《鬧哄哄》和《呆頭鵝》三家雜誌一年稿費開支的總和。

  我一提到「報酬」兩個字,螃蟹先生先是眼睛瞪得滴溜滾圓,然後嘴巴張得老大老大,這使他的相貌活像一隻激動不已、嘎嘎亂叫的老鴨子;他保持著這副模樣(並不斷用雙手緊緊按住前額,仿佛處於極度窘迫的境地,直到我把要說的話差不多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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