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倫·坡短篇小說集(132)

一三二

　　我話音剛落，他便跌坐進椅子裡，好像遭到滅頂之災一般，兩條胳膊毫無生氣地耷拉在身邊，但嘴巴仍然像鴨子一樣竭力大張著。我被他這番嚇人的舉動驚得說不出話來，就在這時，他突然一躍而起，向搖鈴的繩索沖去，就在手碰到繩索的一刹那，他似乎改變了主意（不知究竟是什麼主意），只見他鑽到一個桌子下面，旋即拿著一根木棍鑽了出來。他剛把木棍高高舉起（我想像不出他這是想幹什麼），突然臉上綻開一個慈祥的微笑，又心平氣和地坐回椅子裡。

　　「鮑勃先生，」他說（因為我在登門之前已經呈上了我的名片），「鮑勃先生，你是個年輕人，我敢說——非常年輕？」

　　我表示肯定；並補充說我還沒有過完生命的第三個五年。

　　「啊！」他回答道，「很好！我明白了——不要再說啦！有關報酬這個問題，你的意見十分合理——確實，極為合理。不過——呵——呵——這第一次投稿——第一次，我是說——雜誌社一般是不付稿酬的——你明白嗎，呃？實際上，我們在這種情況下通常是收費人。」（螃蟹先生在強調「收費人」一詞時，臉上的笑容變得格外溫和。）「在大多數情況下，我們刊登處女作——尤其是詩歌作品——時都要收費。其次，鮑勃先生，雜誌社的規矩是從不支付法語裡所說的現金：——我毫不懷疑你能夠理解。在文章發表的一兩個季度，或一兩年之後，我們不反對開出九個月後支付的期票；如果我們一直能夠周轉順利，完全可以在六個月內一下子付清。鮑勃先生，我真心希望你對我的這番話感到滿意。」說到這裡，螃蟹先生眼裡閃動著淚花。

　　儘管不知者不為罪，我仍然因為給這樣一位傑出而敏感的男人帶來痛苦而感到心如刀絞；於是我忙不迭地賠禮道歉，並表示我完全贊同他的看法，充分理解他微妙的處境，請他盡可放心。我簡明扼要地表達了這個意思後，起身告辭。

　　不久之後的一個晴朗的早晨，「我一覺醒來發現自己成了名人」。只要看看當天報刊上的那些觀點，就能夠準確估計我的知名程度。這些觀點包含在對刊登我的詩作的那期《棒糖》雜誌的評論之中，論據充足，結論確定，條理明晰——也許只有一個符號令人費解，那便是附在每篇文章之後的「9月15—It」。

　　《貓頭鷹》是一份富於睿智的刊物，以其周密嚴謹的文學評論著稱——《貓頭鷹》發表如下評論：

　　妙哉《棒糖》！這份膾炙人口的雜誌的十月期真是空前精彩，傲視群雄。在其版面和紙張的精美程度上——在其鋼板模具的數量和質量上——以及在其稿件的文學價值上——《棒糖》與其他發展緩慢的同行相比，就像許佩裡昂^①之於薩提爾^②。誠然，《嗡嗡叫》《鬧哄哄》和《呆頭鵝》在自吹自擂方面技高一籌，但是在所有其他方面，我們寧願選擇《棒糖》！這家著名的刊物如何能夠承擔其顯然十分龐大的開支，著實令我們困惑。誠然，它擁有十萬發行量，訂戶在上個月裡猛增四分之一；但另一方面，它所堅持支付的稿酬數額之巨也是令人難以想像。據報道，奸驢先生的那篇無與倫比的《豬論》所獲稿費不少於三十七美分半。有螃蟹先生這樣的人作為編輯，有假內行和奸驢這樣的名字列入撰稿人名單，《棒糖》雜誌永遠與「失敗」二字無緣。快去訂閱吧。9月15—It。

　　﹛① 許佩裡昂，希臘神話中，太陽神赫利奧斯的父親。﹜
　　﹛② 薩提爾，希臘神話中半人半獸的森林之神，被認為是粗獷情欲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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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須承認，我對《貓頭鷹》這份受人尊敬的報紙發表的這篇格調高雅的評論感到十分滿意。把我的名字——亦即我的筆名——置於偉大的奸驢先生之前，這是一種我認為自己當之無愧而欣然接受的讚譽。

　　接著，我的注意力又被《癩蛤蟆》上發表的那些文字所吸引——這份報紙因其剛正不阿和卓爾不群而著稱——並因其從不對供其衣食者溜鬚拍馬、曲意諂媚而聞名：

　　《棒糖》十月號把它所有同行甩在身後，在其裝幀的考究和內容的豐富上，遙遙領先于它的對手。我們承認，《嗡嗡叫》《鬧哄哄》和《呆頭鵝》在自吹自擂方面技高一籌，但在所有其他方面，我們寧願選擇《棒糖》。這家著名的雜誌如何能夠承擔其顯然十分龐大的開支，著實令我們困惑。誠然，它擁有二十萬發行量，訂戶在最近兩個星期裡猛增三分之一；但另一方面，它每月所支付的稿酬數額之巨也令人咋舌。我們獲悉，咕嚕拇指先生最近發表的《泥潭中的挽歌》獲酬不少於五十美分。

　　在本期的創造性撰稿人中間，我們注意到（除傑出的螃蟹先生外）假內行、奸驢和咕嚕拇指等人。然而，除了那篇編者按，我們認為本期最有價值的文章當數假內行創作的詩歌佳作《鮑勃油讚歌》——但是，對於這枚舉世無雙的瑰寶，我們的讀者千萬不能一看到題目就以為它與某位名字不堪入耳的卑鄙小人以同一主題炮製的一派胡言有任何相似之處。目前的這首《鮑勃油讚歌》激起了所有公眾熱切的好奇心，他們想知道是誰擁有假內行這個顯而易見的筆名——我們很高興有能力滿足這種好奇心。「假內行」是本城辛格姆·鮑勃先生的筆名——他是大人物辛格姆先生的親戚（詩人即以他的姓氏命名），並與本州最有名望的家族有著來往。他的父親托馬斯·鮑勃先生是潔淨城的一位富商。9月15—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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