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倫·坡短篇小說集(133)

一三三

　　這一慷慨的嘉獎使我深受感動——尤其想到它出自像《癩蛤蟆》這樣一份眾所公認、舉世聞名的格調純正的報紙。用「一派胡言」形容蒼蠅的那首《鮑勃油讚歌》，我認為一針見血、恰如其分。但用「佳作」和「瑰寶」來讚揚我的作品，我卻覺得多少有些蒼白無力。在我看來這兩個詞缺少力度。它們不夠強烈（正如我們在法國所說）。

　　我剛讀完《癩蛤蟆》報紙上的評論，一位朋友又把一份《鼴鼠》日報放到我的手裡。這家報紙以其對天下大事的敏銳的洞察力而享有盛名，並因其直言不諱、堅持正義的社論風格而深孚眾望。《鼴鼠》這樣評論《棒糖》：

　　我們剛剛收到十月號的《棒糖》，但必須說，在我們讀過的任何刊物的任何一期上，都從未欣賞到如此精妙的傑作。我們所言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嗡嗡叫》《鬧哄哄》和《呆頭鵝》必須留心他們的聲譽了。毫無疑問，這幾家刊物在虛張聲勢方面調子比誰都高，但在所有其他方面，我們寧願選擇《棒糖》！這家著名的雜誌如何能夠承擔其顯然十分龐大的開支，著實令我們困惑。誠然，它擁有三十萬發行量，訂戶在上星期裡猛增二分之一，但它每月支付的稿酬數額之巨也令人震驚。據我們獲得的可靠消息，肥鴨先生最近那篇家庭中篇小說《洗碗布》所獲稿酬不少於六十二美分。

　　在這一期的撰稿人中，有螃蟹先生（著名編輯）、假內行、咕嚕拇指先生、肥鴨等人士；但是，除了編輯本人蓋世無雙的傑作，我們還偏愛一位署名為「假內行」的詩壇新秀創作的鑽石一般奪目的抒情作品。——我們預言，「假內行」這一筆名有朝一日將使「壯漢」的光芒黯然失色。我們獲悉，「假內行」是一位辛格姆·鮑勃先生，他是本城富商托馬斯·鮑勃先生的唯一繼承人，也是德高望重的辛格姆先生的近親。鮑勃先生這首佳作題為《鮑勃油讚歌》——多少有些不幸的是，它與某家末流出版物的某個卑鄙流氓以同一主題所寫的遭到本城公眾厭惡的一堆糟粕之作的題目相同。不過，這兩件作品絕無相互混淆的危險。9月15—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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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鼴鼠》這樣一家英明的報紙的慷慨贊許，使我的內心滲透著喜悅。我唯一的異議是，「卑鄙流氓」的說法最好改為「討厭而卑鄙的惡棍、無賴和流氓」。我認為這樣聽起來更加鏗鏘有力。而且必須承認，「鑽石一般奪目」尚不足以表達《鼴鼠》明顯認為的《鮑勃油讚歌》所閃耀的燦爛光輝。

　　就在我讀到《貓頭鷹》《癩蛤蟆》和《鼴鼠》的這些評論的當天下午，又碰巧看到一份《長腳蜘蛛》，這是一份以其深刻的領悟力而聞名的刊物。下面便是《長腳蜘蛛》的評論：

　　《棒糖》！！這本精品雜誌的十月號已經與大家見面。改刊是否出色的問題已經得到一錘定音的解決，從今以後，《嗡嗡叫》《鬧哄哄》或《呆頭鵝》的任何欲與之一爭高下的企圖都將是荒唐可笑的。這些雜誌也許在製造噪音方面略高一籌，但在所有其他方面，我們寧願選擇《棒糖》！這家著名的雜誌如何能夠承擔其顯然十分龐大的開支，著實令我們困惑。誠然，它擁有整整五十萬的發行量，訂戶在最近兩天猛增百分之七十五，但它每個月支付的稿酬數額之巨簡直令人難以置信；我們得知這樣一個事實，小抄抄小姐最近發表的題為《約克鎮的叫蟈蟈兒和邦克山的啞蟈蟈兒》的有關獨立戰爭的珍貴故事，所獲稿費不少於八十七美分。

　　這一期上首屈一指的文章當然還是由該刊編輯（著名的螃蟹先生）提供，此外還有一些精彩佳作分別署名為假內行、小抄抄小姐、奸驢、撒小謊夫人、咕嚕拇指、小爆竹太太以及肥鴨（他名列最後但並非位居末流）。《棒糖》集中了這樣一群才華橫溢的天才，對所有同行將是一個挑戰。

　　我們發現，署名「假內行」的詩獲得了廣泛好評，而且我們不得不說，如果可能的話，它理應贏得更多的稱讚。這篇富有雄辯性和藝術性的傑作的題目為《鮑勃油讚歌》。我們的一兩位讀者也許還能隱隱約約而又無比厭惡地回憶起另一首同名詩，那是一個可鄙的窮文人、叫化子、殺人犯製造的垃圾，我們確信他在本城貧民窟附近的一家下流小報裡充當打雜工。我們懇請那一兩位讀者，千萬不要把這兩件作品混為一談。我們聽說，這首《鮑勃油之歌》的作者是辛格姆·鮑勃先生，他是一位極富天才的紳士和學者。「假內行」只是一個筆名。9月15—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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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仔細研讀這篇評論的結論性部分時，簡直抑制不住內心的憤怒。我清楚地看出《長腳蜘蛛》在談到那頭蠢豬——《牛虻》報的那位編輯時所表現出的那種模棱兩可的態度——更不用說那種溫和的忍讓——那種明顯的寬容，如我所言，我清楚地看出這種溫文爾雅的措辭只能出自對那只蒼蠅的偏袒——顯然《長腳蜘蛛》的用意是通過嘲笑我而抬高蒼蠅的聲譽。確實，任何人只用半隻眼睛就能看出，如果《蜘蛛》的真正意圖果真是它所希望表露的那樣，那它（《蜘蛛》）就會採用更直截了當、更辛辣尖刻、更切中肯綮的措辭。「窮文人」「叫化子」和「殺人犯」這些稱呼別有用心，它們含混不清，閃爍其詞，用它們來形容寫出人類有史以來最拙劣詩篇的作者，實在是比不用還糟。我們都知道，「責駡中暗含贊許」是什麼意思，而且，明眼人都能一眼看穿《蜘蛛》的另一潛在意圖——褒獎中暗含辱駡。

　　不過，《蜘蛛》願意怎麼評論那只蒼蠅，與我毫無關係。但涉及到我，關係可就大了。在《貓頭鷹》《癩蛤蟆》和《鼴鼠》以高貴的姿態對我的才華表示充分肯定之後，卻被《長腳蜘蛛》這傢伙冷冰冰、乾巴巴地稱為「極富天才的紳士和學者」，實在讓人難以接受。紳士倒是不假！我當即決定，要麼得到《長腳蜘蛛》的書面道歉，要麼與之決鬥。

　　懷著這樣的意圖，我四下尋找一個可以替我給《蜘蛛》報社送信的朋友，由於《棒糖》的那位編輯曾經明確表示要關照我的利益，我最後決定去找他幫我解決眼下的難題。

　　對於螃蟹先生在聽我說明我的計劃時所表露出來的十分奇特的表情和舉止，我一直不能做出一個令我自己感到滿意的解釋。他又一次表演了抓鈴繩、取棍棒的一整套動作，而且沒有漏掉像鴨子一樣張開大嘴。有那麼片刻，我以為他真的要發出嘎嘎嘎的叫聲了。但是，他的這次發作又像上次那樣終於平靜下來，舉止言談又回到理性的軌道。但是他拒絕為我送挑戰書，而且實際上勸我根本不要向他們挑戰；不過，他十分坦率地承認，《長腳蜘蛛》確實犯了一個很不光彩的錯誤——尤其不應該稱呼我為「紳士和學者」。

　　螃蟹先生確實對我的利益表現出了慈父般的關心，在這次會談結束的時候，他建議我成為一個誠實正派的人，同時通過偶爾替《棒糖》雜誌扮演托馬斯·霍克的角色提高我的聲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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