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倫·坡短篇小說集(134)

一三四

　　我請求螃蟹先生告訴我托馬斯·霍克是何許人，為什麼希望我扮演他的角色。

　　一聽這話，螃蟹先生又一次「瞪圓了眼睛」（正像我們在德國所說），但最後還是從極度驚愕中恢復過來，為了消除我的疑慮，他解釋說他採用「托馬斯·霍克」是為了避免湯米這一低級俗氣的說法——但他真正想表示的意思是湯米·霍克——也就是tomahawk，即北美印第安人用的戰斧——而他所謂「扮演戰斧」的意思是用吹鬍子瞪眼睛、剝皮抽筋的辦法收拾那幫可鄙可惡的作者，或者用其他方式叫他們統統完蛋。

　　我向我的保護人保證，既然這麼簡單，那麼我完全願意承擔扮演「戰斧」的任務。於是螃蟹先生希望我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以最兇猛的方式立刻幹掉《牛虻》報的那位編輯。我當即就做到了這點，以一篇對原《鮑勃油讚歌》的評論佔據了《棒糖》的三十六個頁碼。我發現扮演「戰斧」比寫詩輕鬆容易得多；因為我完全照章行事，這樣就很容易把事情幹得完美無缺。我的做法是這樣的。我先買來（廉價的）拍賣本《布魯厄姆勳爵語錄》《科貝特全集》《新俚語摘要》《辱駡藝術大全》《下流話入門》（對開本）和《劉易斯·G.克拉克論語言》。我用一把馬梳把這些作品全部扯得粉碎，然後把碎片扔進一個篩子，仔細篩掉所有可能會被認為高雅體面的字句（數量微乎其微）；對於剩下的粗話髒話，我把它們裝進一隻鐵皮大胡椒罐，罐子開有縱向的小孔，這使完整的句子通過時不受實質性的損害。

　　然後，這種混合物就算調配好了。每當我響應召喚扮演「戰斧」時，就把一隻雄鵝蛋的蛋清塗抹在一張大紙上；接著像我前面撕書那樣，把這張紙扯得粉碎——只是扯的時候更加小心，使每個單詞都分離開來——然後我把這張紙的碎片丟進那些書的碎片裡，擰緊罐蓋，使勁搖一搖，使那些混合物貼在塗著蛋清的紙片上，並牢牢粘在上面。其效果真是賞心悅目，令人歎為觀止。

　　確實，我用這種簡單的方法製造出來的評論文章是前所未有的，堪稱蓋世奇文。起初，我因為經驗不足而不好意思，心裡感到有點不安，總覺得作品整體上有那麼點兒自相矛盾——有那麼點兒荒唐古怪（就像我們在法國所說）。所有的措辭都不合適（就像我們用盎格魯—撒克遜語所說）。許多詞語扭曲錯位。有的甚至完全顛倒；每當不幸出現這後一種情況時，總或多或少使文章效果受到損害——只有劉易斯·克拉克的那些段落例外，它們是如此孔武強健、粗壯有力，不論怎樣顛來倒去、扭曲錯位都顯得同樣得其所哉，令人滿意。

　　我對原《鮑勃油讚歌》的批評文章發表之後，《牛虻》報的那位編輯命運如何很難確定。最合理的推斷是他在哭泣中死去。總之，他突然從地面上消失，從此再也沒有人看到他的蹤影。

　　這件事情大功告成，復仇女神平息了心頭的怒火，我立刻備受螃蟹先生的青睞。他對我推心置腹，給了我《棒糖》雜誌「戰斧」這一永久性的位置，但由於眼下他沒錢給我發工資，他允許我在他的指導下隨意掙錢。

　　「我親愛的辛格姆，」一天晚飯後他對我說，「我尊重你的才幹，像愛親生兒子一樣愛你。你將成為我的繼承人。我死的時候要把《棒糖》雜誌遺贈給你。與此同時，我要把你塑造成一個人物——我一定——只要你時刻聽從我的忠告。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擺脫那個討厭的老畜生。」

　　「畜生？」我不解地問——「是豬嗎？——豬玀（就像我們在拉丁語裡所說）——誰是豬？——在哪兒？」

　　「你的父親。」他說。

　　「完全正確，」我回答道，——「是一頭豬。」

　　「你應該去發財致富，辛格姆，」螃蟹先生接著說道，「而你的那位老爹是套在你脖子上的磨盤。我們必須立刻把他幹掉。」（我一聽這話就拔出了刀子。）「我們必須把他幹掉，」螃蟹先生繼續說道，「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他毫無用處——他一錢不值。為慎重起見，你最好狠狠地踢他，或者用笞杖抽他一頓，或者採取諸如此類的其他方式。」

　　我謙虛地提出：「如果我先狠狠地踢他，然後用笞杖抽他一頓，最後再擰他的鼻子，你看行不行呢？」

　　螃蟹先生若有所思地盯了我片刻，然後回答道：

　　「鮑勃先生，我認為你提出的方法很能解決問題——確實十分精彩——這就是說，就過去的情況而言——但是理髮匠是最難對付的，照我看來，在完成了你剛才提議的對托馬斯·鮑勃的進攻之後，妥善的辦法是用你的拳頭把他揍得兩眼一片漆黑，這件事要做得十分小心、乾淨徹底，以免他今後再看見你出現在時髦的場合。做完了這件事，我實在看不出你還能做些什麼。不過，把他丟在陰溝裡來回滾上一兩圈，然後再交給警察倒也不錯。你可以在第二天上午的任何時候到拘留所去再把他痛駡一頓。」

　　螃蟹先生在這番忠告裡表現出的對我的一番好意，令我深受感動，而且我立刻就從他的教誨中獲益匪淺。結果，我擺脫了那個老畜生，開始感到自己有些獨立，稍具紳士模樣了。但是在最初幾個星期裡，囊中羞澀給我帶來一些不快；但是，通過小心翼翼地使用我的雙眼，仔細觀察眼前的事物如何發展，我終於看出怎樣促成那件事情。——我說「事情」——請注意——是因為他們對我說拉丁語裡的rem就是事情。順便提一句，有誰能告訴我quocunque是什麼意思——modo又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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