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倫·坡短篇小說集(145)

一四五

　　昏君圓睜雙眼對她盯了好久，分明奇怪她怎麼竟敢如此放肆。看模樣萬歲爺根本不知怎麼辦才好，也不知說什麼是好——如何恰到好處地道出心頭這分無名怒火。臨了，還是一言不發，使勁把她推開，將滿滿一杯酒潑在她臉上。

　　這苦命姑娘盡力掙起身，連氣都不敢歎一口，重新站在禦桌下首。

　　霎時間一片死寂，連繡針落地都聽得到。轉眼響起了低低一陣刺耳的嘎嘎聲，響個沒完，仿佛從宮裡四角傳了出來。

　　「你幹——幹——幹嗎做這個怪聲？」萬歲爺怒火沖天，轉臉對著矮子，問道。

　　看模樣矮子八成清醒了，他面不改色地定睛盯著昏君的臉龐，光是失聲叫道：

　　「奴——才？怎麼是奴才呢？」

　　「像是宮外傳來的，」一位臣子奏道，「照臣看，恐怕是窗口的鸚鵡，在籠子鐵柵上磨嘴呢。」

　　「不錯，」皇上答道，聽了這話，仿佛放心多了，「可話說回來，准是這無賴在咬牙，絕對錯不了。」

　　矮子一聽呵呵笑了，露出一副偌大鋼牙，真可怕。萬歲爺倒是個道地小丑，人家大笑，他可不反對。矮子還一口答應，要他喝多少酒就喝多少。皇上頓時息怒；跳蛙又幹了一杯，倒看不出醉態畢露，他馬上抖擻精神，說出化裝舞會的計劃。

　　「奴才不知怎會聯想出這念頭，」他啟奏道，口氣從容不迫，好似生平從沒喝過一口酒，「剛才陛下打了那奴婢，將酒潑在她臉上——陛下這麼幹了，就在那以後，鸚鵡在窗外發了那怪聲，奴才忽然心血來潮，想出了個絕妙主意——奴才老家的一種玩意兒——奴輩鄉親常在化裝舞會上鬧著玩的：不過，在這兒倒是個嶄新玩意兒。可惜非要八個人不行，而且——」

　　「這不是明擺著八個人嗎！」萬歲爺眼見自己一下就看出這麼巧事，不由笑著叫道，「朕和七位大臣，不多不少剛好八個。說吧！什麼玩意兒？」

　　「奴輩管這叫做『八個帶鐵鍊的猩猩』，」瘸子回稟道，「扮得好，倒確是絕妙玩意兒。」

　　「好，一定扮。」萬歲爺挺直腰板，垂下眼簾，講道。

　　「妙就妙在可以嚇死女人。」跳蛙接著奏道。

　　「妙呵！」君臣八人一齊吼道。

　　「奴才來給陛下和大人扮成猩猩吧，」矮子往下說道，「一切都交給奴才來辦吧。外表模樣得扮得惟妙惟肖，這樣參加舞會的才會把陛下和大人當作真野獸——說真的，他們一看不但驚奇，也管保害怕。」

　　「這太好啦！」萬歲爺喊道，「跳蛙！朕要好好提拔你。」

　　「戴上鐵鍊，為的是讓大家聽到鐵鍊咣啷啷響，就更亂了。陛下和大人算是一齊從看守手裡逃了出來。陛下可想不出這效果有多好，化裝舞會上來了八個帶鐵鍊的猩猩，在場的多半還道是真猩猩呢；粗聲野氣地叫喊著，沖進去，插在一群穿綢著緞、錦衣繡服的男女當中。天下沒比這更妙的對照啦。」

　　「行啊。」萬歲爺道；天色漸漸晚了，內閣大臣匆匆起立，準備去照跳蛙的計劃行事。

　　跳蛙將君臣八人扮成猩猩的法子雖很簡單，但很靈，原來目的不愁達不到。在這段故事的年月裡，文明世界中難得看到猩猩；矮子裝扮出來的假惺惺簡直可以亂真，把人嚇死，管保當做真猩猩。

　　萬歲爺和七位大臣先給裹上窄小的彈力布襯衣襯褲，再浸透柏油。這時，君臣八人中有人出主意，不妨插上翎毛；誰知矮子頓時駁回，馬上振振有詞地說得他們相信，類似猩猩這種畜生的獸毛，拿麻代替，不能再像。於是乎柏油上面就粘了厚厚一層麻。接著又取來長長一條鐵鍊；先繞在萬歲爺的腰際，綁好；再繞在一位大臣的腰際，綁好；然後在其他大臣的腰際一一繞過，綁好。這樣戴上了鐵鍊，各人儘量離得遠遠地站好，圍成一圈；為了逼真起見，跳蛙按照今日婆羅洲人捕捉黑猩猩之類大人猿的辦法，將剩下的鐵鍊當作兩根直徑，交成直角，橫貫圓周。

　　舉行化裝舞會的大殿，是座圓形大廳，巍峨雄偉，只有殿頂一扇窗子透進陽光；造來專為夜間設宴作樂，到了晚上，主要靠一盞巨型燭燈照得通亮，天窗當中垂下條鐵鍊，吊著這盞燈，照例靠平衡錘拉上放下；但為了雅觀起見，滑輪通出穹隆，裝在屋頂上。

　　殿內一切佈置本來交給屈麗佩泰監督照料；但有些細節看來是按著矮子夥伴的卓見辦理。這回，照他意思，燭燈撤掉了。天這麼熱，難免沒有燭淚掉下，大殿內擠得水泄不通，來賓中勢必有人擠在大殿當中，換句話說，就是燭燈底下，燭淚免不了弄髒華麗衣服。殿內各個角落，凡是不礙手腳的地方，都另外擺上燭臺；靠牆有排女像石柱，總共五六十個，右手各執火把一支，散發出馥鬱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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