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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第十八章

  伊麗莎白走進內瑟菲德的客廳,在一群身穿紅色上衣的人中間尋找魏肯先生,一直沒有找見;直到這個時候,她才懷疑他大概沒來。她回憶起了一些事情,雖然並非不能提醒她這很有道理,但是她還是一直堅信能夠見到他。她事先比往常更加細心地打扮了一番,興致勃勃地準備征服他那顆尚未完全屈服的心,相信用一個晚上的時間,一定可以把它完全爭取到手。但是現在轉瞬之間她卻起了一種可怕的懷疑:賓利先生在向軍官發出請帖時為了讓達西先生高興而故意把他漏掉了。儘管實情並非如此,但是他沒有出席這個千真萬確的事實,卻在莉迪亞急不可耐地追問他的朋友丹尼先生的時候,由丹尼先生肯定了。他告訴她們,魏肯有事不得不在前一天到城裡去了,到現在還沒有回來,並且還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又加上一句:

  「如果他不是想要回避這裡的某位先生,我想,他有事也不會剛好現在離開的。」

  他這條消息的後一部分,雖然莉迪亞沒有聽見,卻讓伊麗莎白聽見了。這使她確信,即使她原來的那個猜想並不準確,但是達西對魏肯的缺席依然要承擔同樣的責任,於是她就由於這陡然的失望而更是對達西氣不打一處來,等達西隨後向她走來殷切問好時,她就無法用勉強還算禮貌的態度回答了。對達西表示關注、寬容和忍耐,就是對魏肯的傷害。她決心什麼話也不同他說,很不高興地扭頭走開了,甚至同賓利先生談話也不能完全擺脫這種不高興的情緒,因為他盲目偏愛達西也讓她生氣。

  但是伊麗莎白生來就不是個愛生氣的人,雖然她對這晚上的一切美好期望都給破壞了,可是這種情緒在她心裡並沒持續多久。她同夏洛蒂·盧卡斯有一個星期沒見面了,她把自己全部的傷心事告訴她以後,很快就能自動地轉移目標,談起他表兄的怪癖來,並且還把他特意指給她看。然而,開場的雙曲舞又給她帶來了苦惱,這真是丟人現眼的雙曲舞。柯林斯先生笨手笨腳還裝模作樣,只知道連聲道歉而不知道步履小心,常常出錯步子自己還莫名其妙,凡是一個尷尬的舞伴在雙曲舞當中所能做到的,他都做到了,簡直讓她丟盡了臉,受夠了罪。所以她一脫身就感到欣喜若狂了。

  她接下來同一個軍官跳,同他談起魏肯先生,還聽說大家都喜歡他,不覺精神為之一振。跳完舞之後,她又回到夏洛蒂·盧卡斯身邊,同她聊天,這時突然發現達西先生在向她招呼,請她同他跳舞,這種邀請太出乎她意料之外,在不知所措之中,她也就接受了。跳完舞,他又立刻走開了。她自己待在那兒,自怨自己怎麼會如此心不在焉。夏洛蒂想方設法安慰她。

  「我覺得,你會發覺他是很讓人喜歡的。」

  「決不可能!那才是天下最大的不幸呢。——下了決心痛恨一個人,卻又發覺他讓人喜歡!——別希望我會這麼糟糕吧!」

  然而舞會重新開始的時候,達西先生又走過來邀請她,這時夏洛蒂不禁附耳悄聲提醒她,不要當傻瓜,不要迷戀魏肯,而讓自己在一個身份地位高出他十倍的人眼裡顯得不知趣。伊麗莎白沒有答話就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她感到自己這樣尊貴,居然能夠同達西先生迎面相對,不禁十分驚奇,而且發現周圍的人見到這種情景也在神色中流露出同樣的驚奇。他們倆都一言不發,對面站了一會兒;伊麗莎白心想,這雙曲舞他們是要沉默到底了。她本來下了決心不肯打破沉默,後來她突然想到,逼迫自己的舞伴開口,也許對他是個更大的懲罰,於是她就對跳舞略微講了幾句,他回答了幾句,然後又默不作聲。停了幾分鐘以後,她第二次又對他說話了:

  「現在該輪到你來說點兒什麼啦,達西先生——我談了談跳舞,那麼你就應該談談,房間有多大呀,舞伴有多少對呀。」

  他一邊微笑一邊向她保證,她希望他說什麼,他就說什麼。

  「很好。——這個答覆現在還算可以。——也許再過一會兒我就會發點小小的議論,說私人舞會比公眾舞會好玩得多。——不過,現在我們可以閉上嘴了。」

  「那麼,你跳舞的時候,總是按規矩講話嗎?」

  「有時候是那樣。你知道,一個人總得說點什麼。在一起待上半個鐘頭可一聲不吭,該多麼古怪可笑呀。不過,為某些人著想,談話應該安排得很適當,好讓他們儘量少說。」

  「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你是在考慮你自己的情緒呢,還是你以為你是在照顧我的情緒?」

  「兩樣都有,」伊麗莎白故弄玄虛,「因為我總感到,我們的性情脾氣非常相似。——我們都生性不愛交際,沉默寡言,不願開口,除非我們預料說出話來可以語驚四座,像格言一樣光彩奪目,流傳千古。」

  「我相信,這不大像你自己的性格,」他說,「至於同我的性格是否相近,我可不敢亂說。——毫無疑問,你一定認為這是忠實寫照了。」

  「我可不應該給自己妄下斷語。」

  他沒有回答,於是他們又沉默不語,一直等到他們再下舞池跳舞,他才問她,她和她的姐妹是不是常常步行去梅裡頓。她答覆說常去,而且實在忍不住,又添了一句:「那天你在那兒遇見我們的時候,我們剛剛結識了一位新朋友。」

  這話馬上引起反應了。他的臉上立刻佈滿一層更加傲慢的陰影,不過他一句話也沒說。伊麗莎白儘管責備自己軟弱,可還是沒能說下去,最後則是達西講話了,他局促不安地說:

  「魏肯先生生就一副歡快的模樣,可以保他結交朋友——不過他是否能夠長久保住這些朋友,那就不那麼肯定了。」

  「他如此之不幸,竟然失去了你的友誼,」伊麗莎白加重語氣回答說,「而且可能要到讓他受一輩子苦的地步。」

  達西沒有答話,看來好像要改變話題。正在這個時刻,威廉·盧卡斯爵士出現在他們跟前,準備穿過跳舞的人群走到屋子另一邊去,但是他一看到達西先生,就停了下來,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讚美他的舞姿和舞伴。

  「我真是感到心滿意足,親愛的先生,像這種十分高超的舞技,真是難得一見。顯然你是屬於第一流的水平。然而請你允許我說一句,你這位漂亮的舞伴和你真是般配,我真希望能這樣常飽眼福,親愛的伊萊莎小姐,特別是在大家盼望的喜事(朝她姐姐和賓利掃了一眼)將來實現的時候,那時候該有什麼樣的祝賀場面啊!我請求達西先生:——不過,我還是不要打擾你吧,先生。——妨礙你同這位年輕小姐令人心醉的談話,你是不會感謝我的,這位小姐晶瑩明亮的眼睛也在責備我呢。」

  這段話的後一半,達西幾乎就沒有聽見,但是威廉爵士暗指他那位朋友的話,好像使他猛地一驚,他那對眼睛就以一種非常嚴肅的神色朝正在一起跳舞的賓利和簡望過去,然而他很快就恢復了原來的神態,轉過頭來對自己的舞伴說:

  「威廉爵士打斷了我們的談話,我忘了我們剛才在談什麼啦。」

  「我認為我們剛才根本就沒有談話,威廉爵士在這個屋子裡無論打斷的是哪兩個人的談話,他們相互的談話也不會比我們的更少。——我們已經試過兩三個話題,可是都沒有成功。我簡直想像不出來,下一個話題我們該談點什麼。」

  「你看談談書怎麼樣?」他微笑著說。

  「書——啊!不成。——我相信,我們決不會讀同樣的書,即使讀了,也不會有同樣的感受。」

  「你這樣想,我感到遺憾。不過,即使情況果真如此,那麼至少也可以不缺話題呀。——我們可以比較一下我們不同的意見。」

  「不成——在舞廳裡我可談不了書;我腦子裡塞的盡是別的事情。」

  「在這樣的場合,你腦子裡老是想到眼前,是嗎?」

  「是的,老是這樣,」她回答說,可是她並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因為她的思想早已飛得離題萬里了,就像她隨後突然嚷出的這幾句話所表明的那樣,「我記得曾經聽你說過,達西先生,你幾乎從來不寬恕別人,你的憎恨一旦產生就無法和解。我想,你是非常小心,不輕易讓它產生的吧。」

  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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