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與偏見(46)_簡·奧斯丁

四六

　　▼第六章

　　由於受到這次邀請，柯林斯那份揚揚得意真可說是無以復加了。他一直企求的也正是具有這種本事，能夠向他那幾位感到驚異神往的客人，顯示一下他那女恩主富麗堂皇的氣勢，讓他們見識一下這位夫人對他自己和他妻子的禮遇；居然這樣迅速就給了他這種良機，恰好說明凱瑟琳夫人紆尊降貴，禮賢下士，這真讓他不知如何讚頌敬仰才好。

　　「我得承認，」他說，「要是夫人邀請我們星期天到羅辛斯去喝茶，共度一個晚上，我根本不會感到出乎意料。我知道她一向待人和善，我倒是想得到她會這樣做。但是，誰會預料到她竟這樣顧念呢？誰能夠想像得出來，我們居然得到邀請去那兒用餐，不僅如此，還邀請我們全體都去，而且是你們剛剛到達，就這樣快邀請！」

　　「我對這件事倒不感到那樣意外，」威廉爵士答道，「以我的身份地位，我能夠懂得大人物真正的待人接物之道。在宮廷裡，這類教養高雅、待人以禮的事，並非奇聞罕見。」

　　這一整天，或者還要加上第二天上午，大家談論的都是拜訪羅辛斯這件事，幾乎沒有別的。柯林斯先生就他們可能想望的事，對他們一一指教，免得他們見到那種富麗的廳堂，那麼眾多的僕役，那麼豪華的宴席，會暈頭轉向。

　　太太小姐們正要分頭去梳妝打扮的時候，柯林斯先生對伊麗莎白說：

　　「親愛的表妹，不要為你的衣著發愁。凱瑟琳夫人並不要求我們服飾華美，那是她本人和她女兒的事。我勸你，只要穿上一件稍微好一點的衣服就行，沒有必要穿得太好。穿著簡單樸素，凱瑟琳夫人決不會覺得你不好。她喜歡保持等級分明。」

　　她們梳妝打扮的時候，他又到她們每個人的屋門口去了兩三次，催她們快一點，因為凱瑟琳夫人非常討厭久等客人入席。——對夫人這些嚇人的描述以及她的生活習慣，著實把不大慣於交際應酬的瑪麗亞·盧卡斯嚇住了。她等待讓人引到羅辛斯去的那種誠惶誠恐的樣子，和她父親當年去聖詹姆士宮覲見不相上下。

　　天氣晴朗，他們穿過花園，高高興興地步行了大約半英里。——每座花園都各有自己美妙的景觀。看到這樣的景色，伊麗莎白覺得賞心悅目，但也並不像柯林斯先生原來期望的那樣心醉神迷；柯林斯先生指點著府邸正面的那些窗戶，並且說到劉易士·德伯格爵士為了安裝玻璃當年總共花費了多少錢，她聽了卻幾乎無動於衷。

　　他們踏上通向門廳的臺階，瑪麗亞越來越感到膽戰心驚，連威廉爵士看來也不能保持泰然自若。——伊麗莎白倒是勇氣可嘉。她從來沒聽說過，凱瑟琳夫人有什麼特殊的才能或者高超的品德足以令人敬畏；她覺得那種靠財勢擺出來的顯赫氣派，並不足以叫她見了就戰戰兢兢。

　　進了門廳，柯林斯先生便欣喜若狂，指手畫腳地說，這裡的結構怎樣勻稱，那裡的裝飾怎樣優美。從那兒，他們由僕人帶領著穿過前廳，走進凱瑟琳夫人和小姐還有詹金森太太已經就座的屋子。夫人她不擺架子，大大賞臉，站起身來迎接他們。柯林斯太太早已同她丈夫約定，由她出面介紹，所以介紹的方式十分得體，免去了柯林斯先生本來認為決不可少的那些道歉和感謝的浮詞客套。

　　威廉爵士雖然進過聖詹姆士宮，但是見到周圍這一派富麗堂皇的氣勢，也完全給震懾住了，只剩下敢深深施禮和悄悄落座的膽量，至於他那個女兒，幾乎嚇得呆若木雞，只坐著一點兒椅子邊兒，不知道該朝哪裡看好。伊麗莎白則自覺完全可以應付這個場面，能夠從容不迫地觀察在她面前的這三位女士。——凱瑟琳夫人身材高大，濃眉大眼，輪廓分明，年輕時可能還很標緻。她的神氣並不隨和，接待他們的那種態度，也並不會讓客人一見就不再想著自己的身份卑微。她並非因沉默寡言而令人生畏，可是她不論說什麼，都帶著一種盛氣凌人的口氣，表明她自命不凡，伊麗莎白不禁立刻想起了魏肯先生，經過這一整天的觀察，她相信凱瑟琳夫人和他所描述的真是一模一樣。

　　伊麗莎白仔細打量了那位母親一番，很快就發現她的容貌舉止同達西先生有些相似之處，然後她又轉眼端詳那個女兒，見她長得那樣又瘦又小，幾乎同瑪麗亞一樣感到吃驚。這位小姐和那位太太無論在身材還是在相貌方面，都沒有任何相像的地方。德伯格小姐臉色蒼白，一副病懨懨的神氣；她的五官雖然不算難看，卻也並不起眼；她幾乎不大開口，只是有時同詹金森太太低聲嘀咕幾句。詹金森太太外表毫無引人注目的地方，而且她全神貫注地聽小姐講話，仿佛自己眼前隔著一道屏幕。

　　坐了幾分鐘以後，他們都被請到其中一個窗口去欣賞外面的景色，柯林斯先生陪著他們，指點種種優美之處，凱瑟琳夫人則和氣地告訴他們，夏天風景好得多，更值得看。

　　宴席極其排場，柯林斯先生早已說過，府邸裡有眾多的僕役，有全套的銀制餐具，果然絲毫不假。而且正如他預先說過的那樣，他按照夫人的願望，坐在餐桌的末席^①，看上去仿佛他覺得這就是人生可能享受的最大樂事了。——他邊切邊吃，還興高采烈地嘖嘖稱讚，每道菜上來，首先是柯林斯先生誇獎一番，接著威廉爵士又應聲誇獎一番；他現在已經大大恢復，可以同女婿一唱一和了。見到他那副模樣，伊麗莎白不禁覺得奇怪，凱瑟琳夫人怎麼能夠忍受得了。

　　﹛① 西方餐桌通常為長方形，兩側為客席，男女主人居兩端，女主人為首席，男主人為末席，無男主人者，由主人家看重之男客占其座位。﹜

　　但是夫人好像對他們這種過甚其詞的吹捧很是得意，特別是他們覺得某道菜是從未見過的珍饈佳餚的時候，她更是滿臉漾開仁慈的笑容。大家談話不多，只要有機會，伊麗莎白倒是樂意交談，不過她的座位夾在夏洛蒂和德伯格小姐中間，夏洛蒂一心一意傾聽凱瑟琳夫人談話，德伯格小姐則在整個宴會中間沒有同她說過一句話。詹金森太太主要是在關心德伯格小姐吃得太少，逼著她再吃點別的菜，又怕她感到不舒服。瑪麗亞根本就沒有想到要說話。而那兩位男賓則沒有別的，除了吃喝，就是讚頌。

　　女士們回到客廳^①，除了聆聽凱瑟琳夫人說話，就沒有別的事了。夫人滔滔不絕，一直到上咖啡才住口。她用非常決斷的口吻談論她對每一個問題的見解，說明她一向不容別人對她的判斷有爭辯的餘地。她毫不客氣，不厭其詳地詢問夏洛蒂的家務事，並且給她提出了一大堆意見，教導她如何操持所有家務，告訴她在她那樣一個小小家庭裡，如何把一切事情歸置得井井有條，教導她如何經管奶牛和家禽。伊麗莎白發現，事無巨細都逃不過這位顯貴夫人的關注，這樣她就得到了對別人發號施令的機會。

　　﹛① 按當時習俗，宴會結束後，女賓先退席，男賓則留下，邊飲酒邊談些有女賓在場時不便談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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