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與偏見(47)_簡·奧斯丁

四七

　　夫人還利用和柯林斯太太談話的空子，向瑪麗亞和伊麗莎白一次次地問了各式各樣的問題，特別是問伊麗莎白。夫人不大瞭解她和他們之間的親戚關係，還向柯林斯太太說，她是個很斯文漂亮的姑娘。夫人前前後後曾經問過伊麗莎白，她有多少姐妹，比她大還是小，她們中間是否有誰可能就要出嫁，她們是否美麗動人，她們在哪裡受過教育，她父親有什麼樣的馬車，她母親的娘家姓什麼？——伊麗莎白覺得她問得唐突無禮，不過她還是從容不迫地一一作答。——然後凱瑟琳夫人說道：

　　「我想，你父親的財產要依法由柯林斯先生去繼承吧。」於是又轉向夏洛蒂說：「為你著想，這件事讓我高興。不過，除此以外，我看不出不讓女兒繼承財產有任何必要。——在劉易士·德伯格爵士家裡，就無需乎要這樣做。——你會彈琴唱歌嗎，本內特小姐？」

　　「會一點兒。」

　　「啊！那麼——什麼時候我們倒是樂意聽聽你的表演。我們的琴是上好的，大概好過——你哪天來試試吧——你那幾個姐妹也會彈琴唱歌嗎？」

　　「有一個會。」

　　「為什麼你們沒有都學呢？——你們應該都學。韋伯家的女孩子個個都會，她們的父親還沒有你父親收入多呢。——你們會畫畫嗎？」

　　「不，根本不會。」

　　「怎麼，你們誰都不會？」

　　「誰也不會。」

　　「這可是太奇怪了。不過我猜想你們沒有機會。你們的母親應當每年春天帶你們到城裡去投訪名師學學呀。」

　　「我母親倒並不反對，可是父親討厭倫敦。」

　　「你們的家庭女教師離開你們了嗎？」

　　「我們從來沒有家庭女教師。」

　　「沒有家庭女教師！——我還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呢。那麼，為了教育你們，你們的母親一定是得像奴隸似的苦幹啦。」

　　伊麗莎白不禁微微一笑，對她說情況並非如此。

　　「那麼，誰教育你們呢？誰照管你們呢？沒有個家庭女教師，你們一定是沒人管教嘍。」

　　「比起有些家庭來，我想是有點那樣；不過只要我們願意學習，決不會沒有辦法。家裡總是鼓勵我們念書，只要有那種需要，也能請到教師。誰願意偷懶，當然也可以。」

　　「哦，那是毫無疑問的；可是有個家庭女教師，就可以防止這樣的事啦。我如果認識你母親，一定會拼命勸她請一個。我總是說，在教育方面，沒有經常不斷的正規指導，什麼事都幹不成，而且只有家庭女教師，才能提供這樣的指導。說來真妙，好多家都是我幫他們介紹家庭女教師的。我也老是喜歡給年輕人安排個好職位。詹金森太太的四個侄女就是由我經手才高高興興地得到了好職位的。就是在前幾天，有人只是偶然向我提到一位年輕人，我就把她介紹給一個人家，人家對她很喜歡。柯林斯太太，我不是告訴過你，說梅卡福夫人昨天來感謝我嗎？她覺得波普小姐是個寶。『凱瑟琳夫人，』她說，『你給了我一個寶貝呀。』你幾個妹妹有出來參加社交活動的嗎，本內特小姐？」

　　「有，夫人，都出來了。」

　　「都出來了！——什麼，五姐妹同時都出來參加社交活動了？真是怪事！——你還不過是老二呀。——大的還沒出嫁，小的就都出來參加社交活動了！——你那幾個妹妹一定都很年輕吧？」

　　「是的，我最小的妹妹還不到十六。也許她還太小，不宜多參加社交活動。不過，說句真話吧，夫人，如果因為姐姐沒有辦法或者不想早點出嫁，那麼妹妹就都沒有參加社交和娛樂活動的份兒，我想，那就太虧待她們了。——最後出生的也應當和最先出生的一樣，有同等權利享受青春的樂趣。怎麼好用那樣一個理由把她們關在家裡呢！——我想，那麼辦不大可能增進姐妹之間的感情，培養美好的心境。」

　　「說真的，」夫人說，「你小小年紀，就能非常明確地說出自己的見解。請問，你多大了？」

　　「有三個小妹妹已經長大成人了，」伊麗莎白微笑著說，「夫人你不會盼望我招出自己的年齡吧。」

　　凱瑟琳夫人沒有得到直截了當的回答，好像十分吃驚。伊麗莎白猜想，她自己大概屬於破天荒第一個，敢於嘲弄這種威嚴顯赫而又粗俗無禮的行徑。

　　「我相信，你不超過二十。——所以你也用不著隱瞞你的年齡了。」

　　「我是過了二十，還不到二十一。」

　　等到男賓也都來了，喝過茶以後，就擺出了牌桌。凱瑟琳夫人、威廉爵士和柯林斯夫婦坐下來打四十張。德伯格小姐要玩卡西諾^①，兩個姑娘就有幸幫助詹金森太太，為她湊人手。她們這一桌沉悶至極。詹金森太太對德伯格小姐處處表示擔心，一會兒怕她太冷，一會兒怕她太熱，一會兒怕她的燈光太強，一會兒又怕她的燈光太弱，除了這些話以外，幾乎沒有一個字是與打牌有關的。另外那一桌可就熱鬧多了。總的來說，都是凱瑟琳夫人在說話——不是指出另外三個人的打法不對，就是說點她本人的趣聞軼事。柯林斯先生的任務就是：夫人說什麼他就贊成什麼，每贏一注就要謝她一次，如果他覺得自己贏得太多了，還要向她道歉。威廉爵士說話不多。他是在把聽到的各種趣聞軼事和那些貴人的姓名往他的腦袋裡裝。

　　﹛① 卡西諾是一種由兩人或更多人玩的牌戲，又分大、小卡西諾，王室卡西諾，黑桃卡西諾等，各以不同種類牌的不同點數計算得分多少。﹜

　　等到凱瑟琳夫人和她女兒玩夠了，兩桌牌就都散了。主人要給柯林斯太太準備馬車，她心懷感激接受了，於是立刻吩咐備車。這時大家圍在火爐旁邊，聽凱瑟琳夫人推斷他們明天會遇到什麼樣的天氣。大家正在聆聽教誨，馬車到了，於是都走向馬車。柯林斯先生這邊是千恩萬謝，威廉爵士那邊則是頻頻施禮，他們終於告別。馬車剛一駛離門口，柯林斯先生就要他表妹談談她對羅辛斯的見聞有何感想。伊麗莎白礙于夏洛蒂的情面，說了幾句言過其實的恭維話。不過，她這幾句話雖然讓她窮索枯腸，卻還是一點也不能讓柯林斯先生滿意，於是他只好馬上親自出馬，又把夫人她頌揚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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