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與偏見(57)_簡·奧斯丁

五七

　　▼第十四章

　　兩位先生第二天早上離開了羅辛斯；柯林斯先生早就等在山林小屋附近，向他們送行致敬，而且還帶回了令人高興的消息：他們經歷了剛剛在羅辛斯產生那樣的黯然傷別之情以後，看樣子身體都很健康，而且正如大家可以想見的那樣，心情也還算不錯。送行之後，他又匆匆趕到羅辛斯，去安慰凱瑟琳夫人和小姐。回到家裡的時候，又非常滿意地帶回了夫人的口信，說她自己感到悶悶不樂，所以很想讓他們大家去同她共進晚餐。

　　伊麗莎白見到凱瑟琳夫人就不禁要想到，假如她原先願意的話，這一次她就要作為夫人未婚的外甥媳婦來引薦給她了；想到夫人對這件事情會如何義憤填膺，她怎麼能不面帶笑容呢。「她會說些什麼？她會有什麼表現？」這都是讓她覺著好玩兒的一些問題。

　　他們首先談論的話題是羅辛斯的人少了。「我告訴你們，我覺得難受極了，」凱瑟琳夫人說，「我相信，誰也不會像我這樣，親友離開了就覺得難受。不過我特別喜歡這兩個年輕人；我知道，他們也非常眷戀我！——他們都格外難過，捨不得走！不過他們老是這樣。可憐的上校儘量打起精神，一直挺到最後；可是達西好像特別難過，我覺得，比去年還要厲害，他對羅辛斯的情意實在是越來越濃了。」

　　柯林斯先生恭維了兩句，又趁機在這兒丟出一句讓這母女倆不禁眉開眼笑的暗示^①。

　　﹛① 指達西先生與德伯格小姐有可能共偕連理。﹜

　　吃罷晚飯，凱瑟琳夫人說，本內特小姐看來好像情緒不佳，不過她立刻就自己作了一番解釋，說她是不願意這麼快就回家去，於是又接著說道：

　　「不過，如果是這種情況的話，那麼你就得給你母親寫封信去，請求她讓你再多住些時候。我相信，柯林斯太太是會非常喜歡有你和她做伴的。」

　　「夫人盛情挽留，我非常感謝，」伊麗莎白回答說，「可是我無法接受。——我一定得在星期六到城裡去。」

　　「哦，這麼說，你在這裡就只住六個星期啦。我原來還指望你住兩個月呢。你還沒來，我就對柯林斯太太這樣說過。你沒有什麼必要這麼快就走嘛。本內特太太一定可以讓你多住兩個星期的。」

　　「可是我父親不讓。——他上星期還寫信來催我趕快回去呢。」

　　「哦，既然你母親願意，你父親也會願意的。——對一個做父親的來說，女兒從來都不那麼重要。如果你再住上整整一個月，我就可以把你們當中無論哪一個一直捎到倫敦去，因為六月初我要到那裡去待一個星期。道森不反對駕雙馬四輪大馬車^①去，所以可以把你們當中哪一個捎上也綽綽有餘，要是天氣湊巧很涼快，我也不妨把你們倆全都捎上，因為你們倆塊頭都不大。」

　　﹛① 這種馬車一共可載六人，但車廂裡僅能載四人。道森是凱瑟琳夫人家的僕人。﹜

　　「你待人真好，夫人；不過，我想我們還是得按我們原來的計劃辦。」

　　凱瑟琳夫人看來也只好罷休。

　　「柯林斯太太，你得派一個人陪送她們。你知道，我一向都是心口如一的，讓兩個年紀輕輕的小姐孤零零地坐驛車趕路，這個主意我可受不了。這是非常不合適的。你想方設法也得派個人去。我最反感的就是那種事情。年輕女子總是應該根據自己的身份地位受到保護和照顧。去年夏天我外甥女去拉姆斯蓋特，我就一定要讓她帶上兩個男僕同她一起去。——達西小姐是彭貝利的達西先生和安妮夫人的千金小姐，不這樣做就有違禮數了。我特別關心所有這類事情。柯林斯太太，你得派約翰去護送這兩位小姐。我很高興想到了提醒這件事，因為要是讓她們孤零零地自己走，那可真是讓你丟臉啦。」

　　「我舅舅要派僕人來接我們的。」

　　「哦，——你舅舅！——他雇了個男僕，是嗎？——我非常高興，你還有個人能夠想到這些事情。你們在哪裡換馬呢？啊，當然是在布隆利呀。——如果你在貝爾旅館提提我的名字，你們就會受到招待的。」

　　凱瑟琳夫人還有許多其他有關她們旅程的問題要問，而且她並不是所有問題都自問自答，所以必須留神，而伊麗莎白覺得這倒是她的運氣；要不然，像她這樣總在想心事，一定會弄得不知身在何處了。想心事得留待獨自一人的時候；每逢只剩下她一人獨處，她就會逕自思量，以此作為最大的慰藉。她沒有哪一天不獨自出去散散步，這樣她就可以盡情回首那些不愉快的往事。

　　達西先生的那封信，不久她就幾乎能全部記在心裡了。她研究其中的每一句話：她對寫信人的感情有時是大起大落，想起他那封信的語調，仍然滿腔義憤，可是想到她曾經多麼不公平地怪罪他，責駡他，她反而又對自己感到氣憤了。而且他那種灰心失望的情緒又引起了她的同情。他的眷戀之情引起她的感激，他整個的品格博得她的尊敬，可是她對他卻無法贊許。她拒絕了他，一時一刻也沒有感到後悔，而且絲毫也沒有和他再見面的意思。她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成了她經常懊惱與悔恨的源泉。她家裡種種不幸的缺陷更是讓她十分苦惱。

　　這些缺陷還毫無挽救的希望。她父親對這些缺點只是一笑置之，對於兩個小女兒那種輕佻任性，也從來不施加影響予以約束。母親自己的舉止不合規範，對這種害處更是渾然不覺。伊麗莎白常常同簡聯合一致，盡力制止凱瑟琳和莉迪亞的輕率行為。但是她們受到母親的嬌縱，怎麼有可能改進呢？凱瑟琳性格軟弱，又愛激動，完全聽憑莉迪亞擺佈，聽到兩個姐姐的勸告總要生氣；而莉迪亞則為所欲為，肆無忌憚，對姐姐的話聽不進去。她們既無知，又懶惰，而且崇尚虛榮。梅裡頓只要來了個軍官，她們就要去向他賣弄風情。而且梅裡頓走幾步路就到，所以她們就老往那裡跑。

　　替簡擔憂，成了伊麗莎白另一件重要的心事。達西先生的解釋使她恢復了以前對賓利的一切好感，因而更加深感簡所受的損失。他的深情已經證實是真誠的，他的行為也已經判明是無可指責的，除非說他對那位朋友的信任顯得盲目。簡得到了在各方面都盡如人意的大好機遇，條件優越，幸福在望，可是卻讓她自己家裡人的愚昧無知和缺乏教養給斷送了，想到這裡該是多麼讓人痛心疾首啊！

　　她既已心事重重，再加上魏肯真實的品格為人漸趨明朗，所以也就不難相信，儘管她一向心情愉快，難得意氣消沉，然而她現在受到的影響這樣重大，所以連強顏歡笑也做不到了。

　　在她逗留的最後一個星期，羅辛斯的約會邀請和她們剛到的時候一樣頻繁。最後一個晚上是在那裡度過的。夫人再次囉囉嗦嗦地問起她們旅途上的種種細節，指點她們收拾行裝的最好辦法，告訴她們必須把長袍放在惟一正確的地方，弄得瑪麗亞自己尋思，她回去之後一定得把早上收拾好的行裝重新返工，把箱子另行收拾一遍。

　　她們告別的時候，凱瑟琳夫人又紆尊降貴，祝她們一路平安，還邀請她們明年再到亨斯福德來；德伯格小姐這時還行了一個屈膝禮，伸出手來同她們握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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